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这个时间点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这既是一个超级大国的历史周期和国际秩序变革的交汇,也为我们观察全球领导力的变迁,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历史时间坐标。
但是,我们似乎也看到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已经远不及当年。
近日,在由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共同主办的“区域国别学与全球领导力系列讲座”第九场活动上,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围绕“美国建国250周年及其全球领导力思考”这一主题,指出:近年来,无论是国内政治极化和撕裂,还是国内经济结构变化和外交政治的调整,这些因素都导致了美国全球领导力的转型。如今,在逆全球化、地缘冲突和全球秩序调整的背景下,世界对美国的认知正在发生转变,各国对其领导能力正在失去信心。
吴心伯: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今天这个题目“美国建国250周年及其全球领导力思考”,是王文教授给我出的命题作文。拿到这个题目以后,我脑海里就蹦出几句话,叫“美国250,遇上特朗普,全球领导力,只能干着急。”虽然是一首打油诗,但是用来破题,我认为还是比较契合的。
美国全球领导力的发轫:必须给国际政治提供新的理念和思维
从全球领导力的角度来看,美国250年的历史中,后三分之一的时间是跟全球领导力紧密相关的。如果梳理一下美国的历史脉络,可以看到: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发轫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奠定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成型于冷战时期,扩展于后冷战时代,转型于21世纪初年。我们当前就处在美国全球领导力的转型期。所以,这是一条宏大的历史轨迹。
回顾美国全球领导力的产生、发展和演变的过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在最后阶段介入了欧洲的战事,特别是威尔逊总统提出了“十四点原则”和建立国联的设想。从美国的外交史来看,这意味着美国告别了孤立主义,开始作为一个新兴大国登上了世界政治舞台。在一战之前,美国基本上只是西半球美洲的一个地区性强国,还不是一个全球性强国。
威尔逊总统在一战期间提出的“十四点原则”,主要是为了改造在此之前被欧洲垄断的国际政治规则,他希望建立一个公正和平的世界。这十四点和平原则也表明美国不仅是一个新兴大国,它也是国际舞台上的一个新型大国,具有比英国、法国、德国等传统大国更加进步的国际政治理念。
因此,美国的崛起有两重身份,第一个是它的力量崛起——美国是不是作为一个新兴的力量出现的?第二个——美国的理念是不是有时代的进步性?如果当时美国提不出有别于传统大国的国际政治理念,那充其量就是另一个崛起的大国,而不是一个具有国际话语权的国家行为体。这是威尔逊总统“十四点原则”的真正意义所在,它意味着美国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亮相,给国际政治提供了新的理念和新的思维。
我们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先后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上与德国和日本作战,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包括在去年的九三阅兵上,我们也邀请了飞虎队士兵的家属来参加。特别是在二战期间,1941年由英美两国首脑(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发表的《大西洋宪章》,提出了不追求领土扩张、尊重各国人民选择其政府形式的权力、非殖民化、各国间平等贸易、广泛开展经济合作等重要原则。这体现了当时美国国际政治理念的先进性,也奠定了20世纪国际政治规范的基础。
在《大西洋宪章》的谈判中,美国提出了“非殖民化”,这让丘吉尔很恼火,因为大英帝国就是建立在殖民地基础上的,但是美国坚持这一点必须写进宪章,最后英国只好做出妥协。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美国的这个理念确实具有先进性,也成为美国能够影响20世纪国际政治规范的一个主要原因。
二战后,美国的世界大国地位全面确立。从国际层面,全球性的政治、经济和安全体系得以重建,包括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税贸易总协定等等。从国家层面,美国帮助西欧和日本实现了经济复苏,同时提供了大量的国际援助。从二战结束后一直到2020年左右,美国是世界最大且最重要的援助国。从1961年到2020年,美国大概提供了5000亿多美元的官方援助,支持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人道主义、医疗卫生发展等等。当然美国的政治议程,也包括对很多国家的政治渗透。
杜鲁门总统签署欧洲复兴法案。 美国之音中文网
怎样理解美国在二战以后对国际体系的塑造和对国际规范的创建?在奥巴马总统的回忆录里,他表示: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其他地区或陷入贫困或沦为废墟,美国带头发起一系列复兴计划、签署条约和成立新的国际机构,有效地重新建构国际秩序,并确立稳定的发展路径。”实际上,这一系列举措是试图解决后面几十年的和平与发展问题,这也是美国当时塑造国际秩序的一个主要动机。
“马歇尔计划协助西欧重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太平洋联盟成为对抗苏联集团扩张的堡垒,而布雷顿森林体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及关税及贸易总协定的成立,均有助于规范全球金融和贸易。另外,联合国及其专门机构在促进和平解决冲突、消灭疾病、保护海洋等方面,发挥了全球合作的效用。”
这是奥巴马对二战以后美国对国际新秩序贡献的总结。
另一方面,奥巴马也承认:
“美国建立这些国际体系与架构丝毫不是出自无私的动机。除了有助于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外,这些举措同时也为美国产品打开国际市场、为美国船舶维持航行所需的海上通道,并为美国的工厂和汽车工业觅得稳定的石油供应来源,另外也保障美国银行能够收回美元贷款、美国跨国公司的工厂不致被扣押、美国游客可在全球各地兑现旅行支票、国际电话可以畅通无阻。”
我认为,他在回忆录里讲得比较客观,美国当时的举措确实为当代国际体系的建立做出了重大贡献,同时在这个体系建立的过程中,美国也让它的国家利益和偏好得到了充分的实现——美国的利益和偏好深深地嵌入了当代国际体系,它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在奥巴马之前,美国总统不会这么讲。但作为一个黑人总统,奥巴马能够用一种审视甚至批判的眼光来看待美国的国际政治和国内政治,是很难得的。我认为他在回忆录中的论述是比较平衡的。
总结一下我们今天讲的美国全球领导力,实际上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倡导力:成为领导人,你必须提出一些比较先进的理念、主张、行动的议程,包括规范和规则,并且必须让大家认为你提出这些设想是合理的、有前瞻性的、是对的、大家愿意接受的。
第二个,行动力:光讲不行,你还得去做。一战期间威尔逊提出的包括建立国联的构想都很好,但是一战结束后,美国选择了“退回常态”。做到一半不做了等于没做,提出的东西一定要落实。这就要求首先你要有领导力,要起带头作用;第二是你要有动员能力,要让大家一起跟你做;第三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能够接受重大的付出,你不能只让别人去干活。
第三个,公信力:做领导,公信力非常重要,如果人家觉得你提出的和打算做的事情都是首先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这样的领导是没有号召力的。
由此,美国的全球领导力至少包括这三方面:倡导力、行动力、公信力。
支撑领导力需要很多的要素,其中有三点是最重要的:
第一,你得有人才,不仅需要像罗斯福这样有远见的国际政治家和战略家,还要有一大批各行各业的专家。大家记不记得二战以后讨论布雷顿森林体系时,英美的经济学家在一起讨论,为什么最后是美国的方案胜出了?这背后不只是实力的问题,更是美国本身人才层面的储备力,为什么美国能主导联合国的这么多专门机构?因为它几十年来在各行各业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
第二,实力。美国的领导力是靠二战时在两个战场付出的重大牺牲建立的,接着美国为战后日本的复兴、西欧的重建提供很多国际援助,那是真金白银的,没有实力和资源你做不到。
第三,政治意愿,就是总统你必须愿意这么做。我认为,二战以后这几十年来,从罗斯福到奥巴马,不管是哪一个政党执政,基本上在有一点上是一致的——美国一定要充当世界的领袖,必须积极参与国际事务,必须发挥美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功能,除了美国,没有其他国家可以做到。到了特朗普时期,这样的延续性才开始出现中断。所以,只有具备了持续的、强烈的政治意愿,你才能够发挥全球领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