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赖歇率德企组团访华,难治欧盟对华政策的“基础病”

5月26日,德国联邦经济与能源部长赖歇(Katherina Reiche)启程前往北京与广州,展开其就任以来的首次中国之行。与其同行的,还有来自巴斯夫(BASF)、西门子能源(Siemens Energy)、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等德国工业巨头的高层管理人员。此次代表团规模接近40人,堪称近年来德国经济界规格最高的访华团之一。

与德国总理或外交部长出访时通常提前公布随行名单不同,德国联邦经济与能源部在赖歇启程前始终对代表团构成保持低调。据德国媒体披露,无论是对企业代表名单的最终确认,还是与中方就访问行程、会见安排及接待规格进行协调,都经历了相当复杂的沟通过程。部分报道甚至以“迟来的确认”和“些许混乱”来形容筹备阶段的状况。

抵达北京后,赖歇先后受到了中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周海兵、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的接见。双方围绕市场准入、供应链安全、关键矿产、稀土供应以及中德经贸合作等议题交换了意见。据报道,赖歇在会谈中多次强调“公平竞争”和“互惠原则”(Reziprozität),同时表示德国希望与中国保持稳定、可预期且具有韧性的经济关系。

5月27日,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在北京与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部长赖歇举行会谈。商务部网站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访问正值西方世界热议所谓“中国冲击”(China Schock)与“中国冲击2.0”之际。与此同时,欧盟正持续推进“去风险”(De-risking)战略,对中国电动汽车、光伏产品等领域展开反补贴调查,并不断强化贸易防御工具。在这一背景下,中欧经贸关系正面临近年来少有的紧张局面。

从表面上看,赖歇此行旨在就中德经贸议题展开沟通与磋商;而从更深层次看,其背后折射出的则是德国经济界与欧盟战略界之间日益显现的张力:前者难以忽视中国市场、供应链体系和产业合作所带来的现实利益,后者则越来越倾向于从地缘政治和战略安全角度重新审视对华关系。

正因如此,赖歇此行被不少观察人士视为一次兼具“风险管控”与“利益协调”色彩的重要访问。其核心任务不仅在于缓和当前中欧贸易摩擦,更在于为德国企业争取更大的政策确定性,并在欧盟整体对华政策趋于强硬的背景下,为双方保留务实合作的空间。

当部分西方政客持续呼吁降低对中国市场和供应链的依赖时,德国工商界却以大规模代表团访华的方式传递出另一种现实判断:中国不仅仍是德国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也是全球产业升级、技术创新和规模化应用最活跃的经济体之一。对于众多德国企业而言,中国已不仅是销售市场,更是产品研发、技术验证和产业协同的重要平台。

然而,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在于:此类高层访问究竟能否从根本上缓解中欧经贸关系中的结构性矛盾?当前德欧对华政策面临的真正困局,究竟是源于贸易失衡、产业竞争与技术博弈,还是源于更深层次的战略认知分歧与地缘政治考量?本文将围绕这些问题展开进一步分析。

“中国冲击”是 “黄祸论”的现代版?

“中国冲击”或“中国冲击2.0”概念,虽然最初源于国际贸易与产业竞争研究,但它与19世纪末德皇威廉二世大力鼓吹的“黄祸论”(Gelbe Gefahr),在某些话语逻辑上存在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

当时,深陷内忧外患、屡战屡败的大清帝国在军事和政治上已极度衰弱。然而,恰恰在这一时期,西方部分政界人士和媒体却不断渲染所谓“黄祸”。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既有殖民扩张时代的战略考量,也折射出西方社会对于经济竞争、人口流动和国际权力变迁的复杂焦虑。

彼时的中国虽然缺乏对西方构成现实挑战的能力,但其庞大的人口规模仍被一些舆论夸张地描绘成所谓“黄色洪流”(Yellow Flood)或“亚洲入侵”(Asian Invasion)的威胁;与此同时,大量华工因被雇主以较低工资雇佣而形成的劳动力竞争,也被部分政客和工会组织塑造成对白人工人生计的威胁,从而成为排华运动的重要舆论基础。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盛行的时代背景,塑造了许多人对于国际关系的理解方式。在这种“零和”竞争的思维框架下,中国未来可能获得的发展潜力往往被直接等同于现实威胁;而长期的殖民扩张经验,也使部分西方观察者担忧,一旦力量对比发生变化,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将面临来自东方的挑战。

“黄祸图”的原作被德皇威廉二世当作礼物送给沙皇尼古拉二世

在这一背景下,“黄祸论”成为德意志帝国极具实用价值的外交话语工具。1895年,德皇威廉二世亲自设计构想《黄祸图》,以“捍卫基督教文明”为号召,试图说服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承担防范“东方威胁”的使命。其更深层的战略考量,则是引导俄国将注意力转向远东事务,从而减轻德国在欧洲所面临的俄法同盟压力。

这一地缘政治操弄,不仅表现为德皇借“黄祸论”鼓动欧洲列强共同警惕日本崛起,也体现在俄、德、法三国于甲午战争后联合干涉,迫使被欧洲舆论塑造为“黄祸”代表的日本将已割让的辽东半岛归还清朝。

这种话语政治与权力博弈的结合,很快转化为更直接的殖民扩张行动。1897年11月14日,德国以“巨野教案”为借口派遣舰队占领胶州湾,随后于1898年3月强迫清政府签订《胶澳租界条约》,正式建立胶州湾租借地,并开启了对青岛及其周边地区长达十余年的殖民统治。德国的行动随即引发列强竞相攫取租借地和势力范围的“瓜分中国”高潮,使19世纪末的中国进一步沦为帝国主义争夺的对象。

由此可见,“黄祸论”并非对东亚现实的客观描述,而是一套由西方列强主导建构的种族主义话语体系,其功能在于将殖民扩张、排华政策与种族等级秩序,包装为维护文明与社会安全的必要举措:

心理投射:19世纪末的列强正处于殖民扩张高峰期,其国际政治观深受帝国主义竞争和弱肉强食逻辑的影响。在这种思维框架下,许多西方观察者倾向于将自身扩张经历投射到中国身上,担忧一旦中国完成现代化并获得与西方相当的工业和军事力量,便会对既有国际秩序构成挑战。“黄祸论”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种由帝国主义经验催生的焦虑。

转嫁矛盾:晚清时期,大量华工因国内经济困境而赴海外谋生。他们通常被资本家以较低工资雇佣,并集中于铁路、矿业和制造业等劳动密集型行业。面对经济波动和就业竞争,部分工会组织和政客并未将矛头指向资本对劳动力的压榨,而是将华工塑造成威胁本国工人生计的“异族竞争者”。通过将社会经济问题种族化,国内阶级矛盾被部分转化为族群对立。

夸大威胁:“黄祸论”最具影响力之处,在于它并不依据中国当时的实际国力,而是着眼于一种被想象出来的未来威胁。尽管晚清中国在军事、工业和外交层面都处于明显弱势地位,但西方舆论仍不断强调其庞大的人口规模和潜在发展能力,将一种尚未出现的可能性塑造成迫在眉睫的危险。这种将未来潜能直接等同于现实威胁的逻辑,为排华法案、移民限制政策以及种族隔离措施提供了重要的舆论基础。

如今,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中国再次成为西方舆论与战略讨论的重要对象。尽管“黄祸论”式的种族主义叙事已难以被公开接受,但围绕“中国冲击”的讨论,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将中国发展视为外部威胁的思维模式。

所谓“中国冲击”,通常指中国加入WTO后,制造业出口快速增长对部分西方产业和就业造成的影响;而近年来所谓“中国冲击2.0”,则更多聚焦于中国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和高端制造等领域竞争力的提升。

然而,这类论述往往容易忽视若干重要事实:首先,西方企业在对华投资和产业转移过程中,获得了长期而可观的经济收益;其次,中国最初承接的大多是全球产业链中附加值较低的制造环节,其后续产业升级更多建立在长期技术积累、研发投入和制度支持基础之上;再次,中国在部分中高端产业的突破并非外部主动让渡的结果,而是国家政策、企业创新和社会投入共同作用的产物。

与此同时,西方国家近年来面临的产业竞争力下降、制造业空心化和技术转型压力,也与其自身经济结构和政策选择密切相关。如果将这些复杂问题简单归因于中国崛起,而忽视内部改革和产业调整的重要性,那么相关对华战略很可能建立在对现实的误判之上。

标签:

  • 声明:本站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如果侵犯了您的权益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内删除。
  • 本文地址:http://www.occmw.com/news/8318.html
新加坡外长时隔8年,再次访问朝鲜
伊朗将浓缩铀运往中俄?特朗普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