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7日上午,三星电子2026年劳资临时协议的投票正式结束。
表面上看,这几乎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胜利:在拥有投票权的六万五千多名工会成员中,投票率高达95.5%,赞成票超过4.6万张,协议以73.7%的支持率顺利通过。一场撼动全球半导体供应链的罢工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由于韩国施行“复数工会制度”,三星电子旗下共有三家工会:超企业工会、全国三星电子工会、同行工会。当上述计票数据被拆解到不同工会时,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浮现了出来。
拥有超过57000名投票者的最大工会“超企业工会”投出了高达80.6%的赞成率,用绝对的人数优势主导了最终结果。而第二大工会“全国三星电子工会”,7000多名投票者中仅有21.1%的人投下赞成票,近八成成员明确反对同一份协议。
这近乎镜像的撕裂还不是全貌。第三大工会“同行工会”由约13000名来自智能手机、电视和家电部门的员工组成,他们在投票前就退出了联合谈判,并以“被排除在投票之外”为由向法院申请了禁止投票的临时禁令。
同一份劳资协议,为什么在一个工会眼中是可以接受的妥协,在另一个工会眼中却不可接受,甚至还有工会觉得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表决?而在韩国普罗大众眼中,为什么三星员工的这场罢工不仅不值得支持,甚至惹人反感?
答案藏在投票箱之外,藏在三星电子那份惊艳得令人眩晕的财报里,也藏在AI时代企业利润洪流与普通员工分配、科技巨头与社会大众获得感之间的巨大落差里。
同行“刺激”
这次劳资冲突的根源,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加薪诉求,表层是“分多少”,深层却是“怎么分”。
2026年第一季度,在AI算力需求的超级驱动下,三星电子交出了营收133.9万亿韩元、营业利润57.2万亿韩元的成绩单,利润同比暴增756%。其中,负责半导体的DS部门以94%的利润贡献度,几乎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三星帝国。
三星电子发布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 三星电子官网
然而,按照公司长期执行的超额利润奖金制度,员工绩效奖金上限被牢牢钉在年薪的50%。也就是说,当公司利润踩着AI浪潮成倍翻滚时,一线员工的实际收入被一道制度的天花板挡住了。
与隔壁SK海力士的奖金一对比,这种落差就更加难以忍受。
从行业视角来看,当前三星与SK海力士之间的差距,绝不是简单地用“行业景气波动”这一宽泛理由就能解释清楚的。
三星体量远超SK海力士,但在AI芯片这个赛道上,SK海力士凭借提前押注HBM(高带宽内存)占据了先机,与英伟达深度绑定。2026年一季度,SK海力士营业利润同比暴增405%。据投行预测,若业绩如期增长,SK海力士员工人均年奖金有望飙升至6.7亿至12.9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12万至610万元)。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家公司的奖金制度史无前例,2025年9月,SK海力士与工会达成协议:将年度营业利润的10%全额划入员工绩效奖金池,废除“奖金不超过基本工资10倍”的封顶限制,有效期长达十年。
SK海力士高奖金带来的社会冲击,不只停留在经济数据层面,更以高度“接地气”的方式重塑韩国民众的评价认知。在韩国婚恋市场上,SK海力士员工已从“普通上班族”升级为“顶级择偶标准”。当地婚介公司直言,市场明显更青睐那些实际收入远高于传统专业人士的芯片工程师。有韩国综艺节目调侃:一件印有SK海力士标志的工装马甲,几乎成了“行走的钱包”。此类社会评价反映了社会对职业和价值的重新定义。
三星超企业工会算过一笔账:若不改变计算方式,三星员工今年的绩效奖金可能只有对手SK海力士的八分之一。这不是攀比,而是实实在在的人才流失焦虑,是眼看着同事被高价挖走的刺痛。
尤其是,在最关键的AI芯片细分领域——高带宽内存(HBM)市场,三星的市场份额仅为17%-22%,远远落后于SK海力士的57%-62%。三星在NAND闪存市场的份额也在持续下滑,与SK海力士之间的差距不断缩小;核心人才的流失加速,更将导致在长期竞争中陷入更加被动局面。而企业层面的利益损失,可能会进一步压缩个人收益增长。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三星的劳资冲突至少可追溯至两年前。
2024年7月,三星发生公司自成立以来的首次罢工,约6000名员工参与。此后虽经多轮协商,双方于2025年2月达成加薪5.1%的协议,包括基础工资增长3%、绩效增加2.1%以及向员工发放30股三星股票,但这一协议仅换来了短暂的表面平静。
2024年7月8日,在韩国京畿道华城市的三星电子工厂前,“全国三星电子工会”举行总罢工动员大会。 韩联社
2025年11月,三星多个工会组建联合谈判小组与管理层进行工资谈判,彼时三星管理层提出一份方案:允许工会从营业利润的10%中提取超额利润激励资金,加薪6.2%,并提供20股股票及改善长期服务假等福利。但工会坚持要求取消50%的奖金上限,将利润分成比例提升至15%且不加封顶。谈判就此彻底陷入僵局。
历时约三个月后,双方于今年2月19日宣布谈判破裂。3月18日,66019名工会成员投票,93.1%支持罢工,这场韩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电子产业劳资对决正式拉开序幕。
值得指出的一个关键信息是:工会的谈判语言已经从“争取利益”转向“计算损失”,即通过让对手看到共同的“潜在损失”,倒逼对方回到谈判桌。
据韩媒披露,双方曾一度接近达成协议:公司拟将营业利润的13%作为奖金发放,人均约34万美元(约240万人民币),然而管理层明确拒绝将这一比例写入长期协议,坚持定性为一次性奖金。这一细节揭示了双方分歧的本质,员工要的不是一笔安抚金,而是一个可预期、可持续的分配制度。
但深层的症结在于部门之间的“奖金鸿沟”。此次通过的临时协议,彻底暴露了多元化企业内部利润分配的残酷分层。而韩国施行的“复数工会制度”,也是引发本次事件的导火索之一。
不患寡而患不均
韩国的“复数工会制度”是指在同一企业或经营场所内,允许劳动者自由设立或加入两个以上工会。该制度的核心法律依据《工会及劳动关系调整法》,自2011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而在此之前,韩国长期禁止同一企业内存在多个工会,以维持劳资关系的稳定性和工会的代表性。
这一转变,让三星电子这家长期以“不设立工会”或“弱化工会作用”为铁律来提高效率的企业,也不得不迎来多家工会入驻的局面。
当然,复数工会带来的最大现实难题,是如何处理与使用人之间的团体交涉。如果每个工会都单独交涉,不仅增加使用人的负担,还可能导致劳动条件因工会不同而各异,引发工会之间的冲突。为此,韩国法律又规定,同一企业内所有工会须通过协商窗口统一化程序,确定代表交涉的工会。
三星电子旗下有三家大规模工会组织:超企业工会、全国三星电子工会、同行工会。本次组织罢工及谈判的是超企业工会,作为三星电子最大的工会,约有7万名成员,其中约90%的成为为半导体(DS)部门员工。
根据此次协议,存储业务的员工有望拿到最高6亿韩元(约合人民币270万元)的税前绩效奖金;代工和系统LSI部门的员工大约能获得2.1亿韩元(约合人民币95万元);而最边缘化的DX(设备体验)部门,也就是制造智能手机、电视和家电的员工,仅能得到约6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7万元)的公司股票。
这一巨大鸿沟,导致大量其他部门员工在投票前夕退出超企业工会,集中加入以非半导体部门为中心的同行工会和全国三星电子工会。结果,同行工会会员从约2200人激增至约12800人,全国三星电子工会也从约16000人增加至约19000人。
同时,同行工会和全国三星电子工会展开否决协议的联合运动,部分员工在胸前佩戴黑丝带以示抗议。企业内部论坛也有大量反对声音,认为上述方案明显偏袒存储部门,同行工会甚至退出协商窗口,转向法律路线,通过法律程序要求法院支持撤回超企业工会达成的提案。
所以,5月27日的投票结果只是止痛,远远达不到治愈。73.7%的总体赞成率,掩盖不了另外两个工会中一个八成反对、另一个干脆被排除在外的残酷事实。
在这份协议中,一百倍的奖金差距,标注的并不是谁比谁更努力,而是谁恰好站在了AI浪潮的风口,而谁又被留在了传统消费电子增长乏力的境地。“同在一个三星,命运判若云泥”的感受,远比绝对薪资的数字更伤害组织的根基。
5月20日,韩国三星电子超企业工会主席崔承浩(右)与三星设备解决方案事业部人事部负责人兼公司首席管理谈判代表吕明九(左)在达成初步薪酬协议后合影留念。路透社
笔者最近和几位在三星电子不同部门工作的友人深聊时,也能明显感受到,企业内部对罢工绝非铁板一块,部门间的温差远比外界想象得大。
一位友人就职于MX事业部门,负责智能手机与相关设备的生产,该部门仅次于半导体事业部门,同时也是同行工会的高级成员。在他看来,这场罢工签下的协议直接成为以贩卖其他部门利益换取自己利益的“马关条约”。
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无奈与疏离,“这次工会的主战场在半导体,我们这边连讨论群都很少有人说话。”他认为,智能手机团队常年处在与苹果、中国品牌的贴身肉搏中,新品发布周期不容任何闪失,大家更怕罢工耽误上市节奏,影响自己下一步的业绩考核。
他甚至提到,身边有同事抱怨,半导体前些年没这么景气,如今AI时代的到来让他们站上了风口,但AI不只需要半导体事业部门,不能由他们独占奖金,所以这些同事认为,在面对内部协作时“消极怠工”,给自私的其他事业部颜色瞧瞧。他自己虽然并不赞成这种想法,但十分支持通过法律手段对这份协议进行干预。
不过,在笔者接触的一些三星电子员工中,并非都如此“义愤填膺”。另一位就职于家电部门的员工则佛系很多,这个部门刚刚经历撤出中国市场事件,在他看来,如果罢工仅停留在短期的象征性行动、能促成谈判调整僵化的薪资体系,他们就乐见其成;可一旦拖成持久战、损害到公司与品牌利益,他们就倾向于快速收手。这种摇摆心态,使得家电部门出席集会的人数总是“一次比一次少”。
据韩媒报道,财富骤增的韩国芯片从业者正疯狂抢购豪华跑车。有豪车经销商反映,前来选购高端跑车的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员工人数大幅增加,“过去一个月里,我们每天都能接到几十个咨询电话。进店的顾客大多来自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看1亿韩元(约合45万人民币)以上豪车的人明显变多了。”
这一趋势在互联网同样得到印证,谷歌韩国搜索趋势显示,近期“法拉利经销商”这一词条的搜索热度飙升。韩国《经济日报》称,围绕这两家半导体巨头即将发放巨额绩效奖金的讨论,正在韩国社会引发广泛关注,甚至出现“奖金刚到手就去签保时捷合同”的说法。
而在半导体部门工作的友人,则在电话中告诉笔者,他刚开始听说奖金时,确实也搜过保时捷4S店,不过后来听了妻子的规划后,还是决定将这笔钱用于家庭,“最后决定先用这笔钱买一套房子,脱离租房的不安全感,然后给孩子出钱留个学,看看能不能脱离韩国内卷的教育,剩下的钱就送给两家父母,让他们出去玩玩吧,这么算下来钱也用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