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幽灵，一个‘反对全美大干快上数据中心’的幽灵，在美国徘徊。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美国资产阶级专政体制内的一切势力：从联邦内政部到鲨鱼投资人、从奥特曼老总到科顿参议员、从民主党的警察到共和党的写手，全都联合起来了。
哪一个对数据中心不够狂热的底层美国人，不被TA当政的敌人骂为‘中国走狗’呢？又有哪一个被民意厌弃的美国精英笔杆子，不靠一键群发‘中国洗脑’的帽子来自我辩护呢？”
最近一两个月里，美国发生了一场严重自乱阵脚、以致在笔者这个中国人看来十分搞笑的“甩锅中国”尝试——围绕其国内反数据中心运动的一系列舆论升级和“宣传-受众”意见冲突。
限于笔者的知识背景，人工智能（AI）和数据中心建设对美国社会的影响本身，不是本文讨论的主要话题。但笔者希望通过此事件作为例子，捕捉一种笔者相对了解的东西——美国的智库，在一场“预设立场的叙事塑造”事件中扮演的具体角色，然后讨论它们在美国政治中的现状与成立初衷的偏差。
美国的反数据中心浪潮：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名诚实而疏懒的文科生，直到本科毕业时，和绝大多数我国同龄人一样，笔者都不真正清楚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实现原理。“数据中心”——即英语中的“data center”这个词，笔者是来美读研后才学到的；至于学到的原因，全要归功于他们铺天盖地的反数据中心抗议。
笔者在美国的这一年多时间里，美国纸面上的经济数据一片大好。2026年1-3月，美国GDP年化季度增长率在两次修正后仍高达1.6%，2025年全年增长率更是高达2.1%。
问题是，即使不看那些发电量、铁路货运量、工业产值、住房拥有率、人均蛋白质摄入量之类宏观数据的中美对比，单就笔者眼见，哪怕在以空气香甜闻名的首善之区——DMV（华盛顿特区-马里兰-弗吉尼亚都会区），只要走出从林肯纪念堂到最高法院那片布满“宏大威权风格纪念奇观”的游客区域平均两三英里，就是一片破败景象：路面或弹坑累累、或补丁纵横，护栏或藏污纳垢、或锈迹斑斑。在拜登的《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IIJA）通过已近五年、特朗普第一次向国会宣布基建修复计划已经八年后，架空明线甚至木质电线杆（有的早已歪斜）在首都郊区仍然随处可见。
笔者初到华盛顿特区随手一按手机，取到的就是这样路肩垃圾遍地、墙皮剥裂涂鸦的景象——反而若想拍到无懈可击的冠盖京华照片，要么镜头限于游客活动地带，要么需仔细挑选构图 作者拍摄
美国这些年所谓欣欣向荣的经济增长，到底增长在了哪儿？
根据里士满联邦储备银行今年估计，2025年上半年（可获取数据的最新时期），AI投资——除算法研究等软投资外，重资产投资主要是开篇所述的各种“数据中心”——占美国GDP增长的近92%。根据另一个来自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家杰森·弗尔曼的分析，如果剔除这些“AI基础设施投资”，2025年上半年美国GDP增长仅0.1%，实际上处于原地踏步状态。这还是特朗普关税影响大规模生效前；更不要说今年已导致汽油价格近乎翻倍的伊朗战争之后了！
考虑到AI和数据中心对美国“维持繁荣”如此巨大的贡献，笔者这一年多以来看见的可能最出乎意料的景象，就是美国人对它们那种众口一词、堪称“仇恨”的激烈情绪。
总的来说，绝大多数美国人，从知识中产到扫地大妈，几乎都在用同一个词形容它们的成果——“slop”（泔水）。如今，当面交流还好，在网上只要你敢于用相对平衡客观的态度立场、甚至仅仅是用语法正确的英语讨论争议话题，就可能因被扣上“搬运AI垃圾”帽子遭受网暴。
与此同时，至少在网上，美国人对“数据中心建设”的抽象仇恨似乎与日俱增：
自从笔者到美国以来，就注意到各社交平台评论区流传着它们破坏环境（抽干地下水等）、推高水电费、产生噪音污染、消灭就业、推高显卡内存价格，乃至造成“科技行业权力真空”（被臭名昭著的Palantir用于法西斯监控）之类的各种“罪状”。
《经济学人》/YouGov今年5月底至6月初的民调显示，无论以男性、女性、（2024年大选）“哈里斯支持者”、还是“特朗普支持者”分类，美国反对数据中心建设的意见均占了压倒多数
一年多以来，这些反对声音愈发跨越行业、世代、性别和党派对立，成为美国基层一种强大的、越来越难以被所谓“新闻自由”压制的民意共振。不仅如此，它们还逐渐从网上发展到线下，逐渐转化为集会游行、示威抗议等西式“实际行动”：仅2026年一季度，美国就有近100个数据中心项目因“地方阻力”取消或延期。
在这种背景下，自今年5月5日起至今的一个多月时间里，“美国反数据中心舆论系中国资助”谣言迅速发酵，被两党媒体共同炒作塑造为某种“美国主流舆论”。
“中国资助”谣言兴起的时间线和行为模式分析
本节将先梳理这一谣言的时间线：
今年3月底，总部位于得州休斯敦的极右翼智库“美国能源研究所”（AEI）发布报告，指控“来自瑞士、英国、丹麦基金会及亿万富翁的至少3900万美元外国资金已流入美国至少12个组织，用于协调阻碍数据中心建设”，随即被大量右翼媒体引用。
这是笔者能找到的最早塑造“美国反数据中心并非自发草根行为，而是受境外势力资助协调阴谋”类叙事的信息源头。然而，该叙事中并未提及中国，所针对的“敌人”完全是同属西方阵营的自由派“全球主义”精英分子。
5月4日，在干旱、缺电、却因与摩门教“政教合一”长期位列共和党铁票仓的犹他州，白蜡槭县（Box Elder）管委会在大部分县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击批准了投资额高达1000亿美元的“斯特拉托斯”大型数据中心园区项目。
由于之前有报告称，该数据中心年耗水高达6167万立方米，而其抽水的白蜡槭县绝大部分土地为荒漠，围绕该县主要居民点的大盐湖（因军事基地超采地下水）40年来水量已损失了73%，当地居民甚至被要求限制洗澡时间；与此同时，犹他州刚创造了夏季高温和湖泊雪化冻（湖泊雪是当地滑雪产业的全部倚仗）两项记录，州长斯宾塞·考克斯尊者（bishop）一年间已两次要求全州禁食祈祷上帝求雨。因此，这一明显腐败的项目通过当天就引发了大量县民聚集抗议。
当天福克斯新闻的犹他地方台报道该抗议时，还只用了正常叙事口吻
5月5日，也就是首次抗议发生第二天，“斯特拉托斯”项目的投资人——加拿大亿万富翁凯文·奥利里在X上声称，90%的抗议者是“从外州用大巴运来的”，未提供任何证据。
随后，奥利里、县政府和其他被抗议当事方，均沉寂了大约一周未提出新的“原创”理论。
5月11日，奥利里首次造出谣言称“抗议者与中国政府有关联”，点名了几个犹他州NGO“得到中国资金支持”，被臭名昭著的美国极右翼小报“布赖特巴特新闻网”加以报道。同日，该报还在另一个活动中就此话题采访了美国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此公当时似乎还没来得及与奥利里统一口径，只是抛出了一通“（共和党）政治正确的传统废话”：反数据中心浪潮的“其中一部分”是源于“foreign source dark money”（“境外势力的黑钱”）——但根据上下文，他针对的并非中国，仍只是西方内部“在气候议题上‘已经失败’的气候变化分子”。
5月14日，奥利里接受福克斯新闻（全国频道）视频采访，公开指责反对者都是“中国（政府）的代理人”。至此，该叙事迅速在全美右翼圈子传播开来，并因其他“主流媒体”转载和自媒体二级转载为全美各种受众得知。
5月19日，总部位于底特律的美国财经新闻网站Benzinga发布题为《凯文·奥利里质问谁在干扰美国电网和AI数据中心建设》的报道，其中明确指出，奥利里“引用了一份来自比特币政策研究所（BPI）的新报告”。这份笔者至今未见到全文的“智库报告”我们将在后面继续提到，此处只是指出，至迟19日当天，该报告已存在并被公开引用。
5月23日，北犹他各地600余人（相当于白蜡槭县总人口的约1.2%）在盐湖城州议会大厦聚集，要求州长放慢数据中心审批速度。27日，抗议者再次在白蜡槭县县治百翰城聚集，围堵县法院，要求追究批准项目者的责任，并要求将项目改列为公民投票、加入11月的中期选举选票中，但这一民主诉求仅一天即被县检察官驳回。
6月10日，这场阴谋论盛宴迎来了一个老吃家——奥特曼。他发布了一份颇为搞笑的所谓“威胁报告”，大意是，声称发现有（被他封禁的）中国用户在ChatGPT上询问“如何在社交媒体上煽动美国人反对数据中心”，这些操作“与一家（未点名的）中国科技公司有关联”，而且“揭露”这家公司“与中国地方政府签有合同”，并煞有介事地再次“封禁了一批账号”。
同一天，还有一个后知后觉的人、我们中国文科留美学生的老朋友——汤姆·科顿参议员下场，完成了自己的角色扮演戏份：公开致信司法部长布兰奇，要求FBI调查“中方影响并操纵公众舆论”的行为。到此时，《国会山报》、《政客》等非MAGA喉舌媒体也开始一拥而上，大有形成一股新“反华舆论交响乐”之势。
然而，按笔者的观察，这一场“反华造宣称”预期的“节奏”几乎完全没带出来，反而遭到了美国民间的极大反弹：
牌上字为“不要让亿万富翁们摧毁我们的家园！”（如详细介绍，这些“民意反弹”足以单独写成一篇文章，但本文只试图讨论美国智库，这部分就从略了）
6月10日后至今，由于各网站、各社媒评论区对这些“新闻”的差评实在太多，部分美国媒体陆续发表了一些不同程度立场回摆的文章。虽然敢于在标题直言“中国没有让美国人憎恨数据中心”的仍只有《连线》杂志（WIRED）这类付费墙媒体，但NPR、Techspot等相对“主流”的媒体至少敢在正文中指出所有“中国资助”说法（包括奥特曼的“技术”报告）都毫无实锤证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