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美国迎来建国250周年。
对美国而言,本该是举国欢腾的里程碑时刻,却弥漫着罕见的冷漠与悲观。多份权威民调勾勒出一个“美国梦”褪色的现实:约三分之二的美国人认为“美国梦”理念已不再成立,约八成美国人认为《独立宣言》签署者会对今天的美国感到失望,甚至还有五分之二的受访者不相信美国还能再存续250年。
对此,苏州大学讲席教授、全球化智库(CCG)副主任高志凯在与观察者网对话时表示,今天全世界都知道“美国神话”已经破灭,美国深陷“自废武功”、社会撕裂、政治清算等困境,并且展现出越来越强的对华焦虑。
高志凯结合自己与尼克松以来历届美国总统的交往经历谈到,从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到冷战结束,美国主导的所谓“美利坚和平时代”,本质上依然是建立在掠夺、霸权和势力划分基础上的霸权秩序,这一套逻辑从美国建国之初就刻在了基因里。建国初期对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南北战争前后对黑人的长期奴役,二战后在全球多地发动的代理人战争,近年来对多个主权国家的单边制裁、颜色革命,都印证了美国发展道路的掠夺属性。当这种对内对外的掠夺无以为继,霸权的内在矛盾就会全面爆发,所谓的立国精神自然也就随之陨落,整个国家发生系统性质变也就不可避免。
相比之下,中国在不掠夺、不争霸的和平发展道路上实现快速崛起,用实实在在的发展成就证明了另一种现代化道路的可行性,美国这套包装出来的神话自然就不攻自破。
透过历任美国总统,能更好观察中美关系
观察者网: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也是中美关系十分重要的一年。您在早年间曾作为邓小平同志的英文翻译、陪同邓小平同志会见外宾20余次,接触过不少美国高官甚至总统、副总统级别的人物。这么多年下来,您接触过哪些美国总统?如果以这些人物为串联来观察美国的国家命运,您怎么看美国的发展走向?
高志凯:谢谢你。2026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对美国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当然,美国人可能并不知道在我们中文里“250”带有一些诙谐意味,不过这暂且不论。美国建国至今已经250年了,我把这250年分成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1776年至1860年,即建国到内战爆发前。这一时期的美国,一方面实现了独立,另一方面则在推进英文所谓的“consolidation”(巩固),就是集中精力把其国内的事做得扎实。同时,美国还义无反顾地“一路向西”,也就是“西进运动”。用现在的话说,当时的美国就是要剿灭印第安人,掠夺他们的土地和财富。因此,这一阶段的美国整体非常“内向”,集中精力在美洲大陆北部开展行动。
第二个阶段,是1860年至1865年的美国内战。这场内战极为血腥,最终以北方获胜、南方战败告终。南方各州试图建立邦联与北方分庭抗礼,核心诉求是维持奴隶制;而北方因为已经实现了工业化,将奴隶制视为落后且低效的制度。南北双方因此爆发战争,最终北方全胜,南方被彻底打败,美国也从分裂重新走向统一。现在我们回望历史来看,这一仗对美国至关重要。
美国南北内战期间,亚伯拉罕·林肯视察前线军事营地。
第三个阶段,是1865年至1898年。随着国家重新统一,美国进入蓄势待发的发展期:一方面持续向西、西南方向扩张领土,另一方面充分开发国内矿产等各类资源,大力推进工业化进程。1898年,美国与西班牙爆发战争并取得全胜,这一事件标志着美国从一个区域性国家跃升为一个世界性国家;同时也意味着西班牙帝国的寿终正寝,它失去了所有海外属地与领地,退回欧洲成为中等国家,至今仍未摆脱1898年战败的阴影。这一阶段对美国的发展也十分关键。
第四个阶段,从1898年一直到现在的2026年。美国一方面跃升为全球最大经济体,另一方面历经两次世界大战与冷战的洗礼,一路发展得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在此期间,美国人自认为是世界第一,并将这段时期美其名曰“美利坚和平时代”。
所以,美国的发展大致分为以上四个阶段:一是独立后的内部整合与西进扩张,二是南北内战,三是内战后的蓄势待发,四是1898年至今这一百多年里,美国人自认为成为世界头号强国。
美国总统这一职务,从美国独立之初到现在,始终至关重要。就我个人而言,由于工作、学习等多方面的经历,我有幸认识尼克松之后的每一届美国总统,不过有两个例外:一位是福特总统,我从未见过他,但他是我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校友,我们之间曾有书信往来;另一位是特朗普总统,我也未曾见过他。但今年5月15日,他将CNN对我的采访文字版转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也算有过间接互动。除此之外,尼克松之后的每一届美国总统我都见过。
我简单说一下。我与尼克松总统的见面是在1985年9月。当时他以前总统身份对中国进行访问,我有幸全程陪同他的行程,先后到过北京、西安、厦门和广州。我们相处了大约一周时间,期间有不少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当时中国政府为他提供了专机,而他的代表团只有三人——他本人、一名助手和一名警卫,他的夫人因身体原因未能同行,所以我和尼克松先生有很多时间和机会能近距离交流,对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尼克松总统返回美国后,还特意给我写了信,并且邮寄了他的几本著作给我。
尼克松总统之后,我未曾见过福特总统,但与他有过书信往来。卡特总统我没有过深入接触,不过在2000年之后,我曾在北京的一次大型国际会议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未深入交流,但至少有过这么一次一面之交。
我见过里根总统好几面。1985年,我曾陪同李先念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当时正是里根总统接待的,期间安排了多场官方活动。1987年杨尚昆同志访美时,我也全程陪同,里根总统在白宫与我们进行了重要的会晤与交流。这就是我与里根总统的交往情况。
里根之后是老布什总统。我与老布什总统有过多次会面,无论是他担任副总统期间、总统任期内,还是卸任后以前总统的身份活动时,都曾与他见面,留下了许多值得回味的个人交往经历。
老布什总统之后便是克林顿总统,我与他也算是耶鲁大学法学院的校友。1992年至1993年他竞选总统期间,曾与希拉里一同回到法学院,和我们同学们欢聚一堂,当时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克林顿总统离任后,以前总统的身份访问中国时,我不仅有幸见到了他,还是欢迎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曾协助他落实在中国的多项活动,参与程度非常深入。
克林顿总统之后,便是小布什总统。2006年,小布什以总统身份在白宫南草坪欢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我应邀出席了这场欢迎仪式,有幸在现场见证两国元首的会面,印象十分深刻。白宫南草坪发生的这类重要事件,往往具有载入史册的重大意义。
2008年8月10日晚,北京奥运会男子篮球中国队与美国“梦八队”之战在五棵松篮球馆举行,小布什夫妇、老布什夫妇观看中国男篮与美国“梦八队”之战。 中新网
之后便是奥巴马时期。我与奥巴马总统的交集发生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当时那里正在举办东盟峰会,期间还召开了一场东盟商业峰会,上午由奥巴马总统、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印度总理莫迪以及马来西亚首相四位领导人先后发言。那天上午,我坐在第一排,近距离观察了奥巴马总统的言行举止、面部表情、身体语言以及观点立场等。下午,我作为首位发言人,在同一个舞台上,围绕中国与欧盟、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展开了论述,这段经历让我觉得很有意义。
我没有见过总统身份的拜登,但记得1985年和1987年李先念主席、杨尚昆同志访美时,拜登当时以参议院领袖身份参加了中国政府官员与美国国会领袖的集体会谈。那两次会谈我都担任翻译,记得拜登就在参会人员当中。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在数十年间持续接触了自尼克松总统以来的历任美国总统,包括尼克松本人,以及共和党和民主党不同政府的官员。我认为,在当今中国,像我这样对美国有如此深刻的直接与间接了解,尤其是在总统层面,从尼克松到现任的特朗普,这样的经历是相当难得的。同时,这也为我提供了充分的、客观的理由,让我能够对美国及其总统、对中美关系,不管是从过去还是现在的视角,还是展望未来,都能做到看得更多、看得更广、看得更深。
既看美国的“光鲜面”,也看其“阴暗面”
观察者网:我们以前提起美国时,总会说起三权分立、独立宣言,这些代表着美国的立国精神。但是250年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行政权不断扩张、社会对立撕裂并由此走向衰落的美国。《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与当下美国在种族、贫富、政治上的严重撕裂形成鲜明对比。您既在美国顶尖学府深造过,也在华尔街工作过,又长期研究美国,在您看来,美国这些立国理念在250年后,是否正在经历根本性的变质?
高志凯:首先,美国在1776年的成立堪称人类历史上的创举。因为当时欧洲各国普遍实行君主制,而美国独立后并未沿袭老路,而是构建了一套全新的共和政体。从这个角度看,250年前美国的诞生既是创新也是创举。它既充分借鉴了欧洲各国的经验教训,又敢于放眼未来,为国家奠定了一套扎实灵活、可进可退的政权结构。
这里边有几个要点:第一,美国实行联邦制,最初由13个州组成。各州相对独立,但军事、外交等事务统一由联邦政府负责。联邦政府不干预各州内部事务,且联邦与各州的权责划分十分明确——凡未明确上交联邦的权力,均由各州保留。其核心逻辑是,各州拥有更大的自主权,除非各州同意将某项权力让渡给联邦政府。联邦政府的权力边界同样清晰,即仅管理各州明确赋予的权限。
另外,美国联邦政府尤其是总统在处理军事和外交事务时拥有较大灵活性。这一方面体现了州与联邦的分工与协调,另一方面也表明总统的核心职责更多聚焦于外交与军事领域,而非经济发展等国内事务,这类事务主要由各州负责。而联邦政府在货币等领域的权力,并非从建国之初就设定了僵化固定的边界,而是在过去250年间逐步扩大形成的。
所以美国这250年,如果用一个词来界定,那就是“变”——变化是它的常态,不变反而是例外。那么美国为何要持续变化呢?这有国内自身的需求:比如,如何对待印第安人、非洲人,如何将他们变为奴隶、剥夺其权利;而当奴隶制成为累赘时,又如何推动解放、废除这一制度;美国没有本土居民后,它如何向全球吸引移民,吸引怎样的移民,以及如何让新移民与已在美国的居民融合;还有法律、宗教的发展,政府与宗教、社会、个人的关系,联邦政府与各州政府的权力划分,政府与市场的边界等等。这一路走来,我认为美国在过去250年里始终在不断探索,而且在很多领域都走在了人类发展的前列。
我们审视美国这250年的历程,一方面要认识到,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这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美国凭借其独特的制度和拼搏精神,以及某种不顾一切的劲头——比如对印第安人的驱逐与迫害、将黑人作为奴隶的极端手段,还有内战的爆发等——风风火火地走过了这250年,这一路走来,它一直在变。
还有一点值得我们留意:无论遇到何种障碍,美国人都展现出了勇于克服的特质。美国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无论山峦等阻力如何阻挡,它总能以柔克刚,冲垮一切障碍,始终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涌。这种精神,即便在今天的美国依然可见。
当然,这一过程中美国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例如,最初它需要巩固新生政权,要不断整合13个州,通过驱逐迫害印第安人、奴役黑人、扩张领土与掠夺资源来巩固自身;同时还要防范欧洲势力染指美洲,通过推行门罗主义试图主导整个美洲大陆。可以说,美国在这一阶段始终处于一种“折腾”的状态。
有关门罗主义的漫画
不过在整个19世纪,美国尚未成为世界强国。当时欧洲人普遍视其为落后、缺乏文化与教养的“边疆国家”,没人料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国家能折腾出一番天地。比如,1896年前后,美国经济规模跃居世界第一;短短几年后,它又击败老牌殖民帝国西班牙,通过战争掠夺了对方的海外利益。至此,世人才对这个偏居美洲的国家刮目相看:这片遥远的大陆上,竟崛起了如此强悍的力量。此后,美国的发展便一发不可收拾。
1898年后,美国开始着力推进一系列关键举措。首先,它大力发展国内经济,致力于清除经济发展的各类障碍。在此之前,它出台了重要的《州际商务法案》,该法案明确规定,美国必须形成统一的国内大市场,尽管各州拥有自身法律体系,但州与州之间不得阻碍跨州的联邦贸易。这一举措使美国成为全球率先实现国内统一大市场的国家,对其后续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资金筹措、技术整合、能力聚合还是人才汇聚,都因此获得了强有力的支撑。
我认为冷战结束后,美国在工业化和制造业领域的实力仍处于全球顶尖水平。历史上,这一领域曾是英国、德国与美国三国之间的激烈竞争:起初英国领先,随后德国崛起,最终美国迎头赶上,三方你追我赶,竞争异常激烈。然而,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让欧洲陷入自相残杀,而美国则凭借其策略性的“隔岸观火”,不愿卷入欧洲战事,通过拖延参战时间,以出售军火、提供资金和各类服务等方式大肆获利,积累了丰厚的收益。直到自身根本利益受损时,美国才会挺身而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如果不是日本傻到去偷袭珍珠港,美国很可能会继续隔岸观火,根本无意参战,一心只想发战争财。等到欧洲和亚洲战场均陷入胶着后,它才会选择自认为的“最佳时机”介入,“收拾旧山河”。只是当时日本举动疯狂,去偷袭珍珠港,迫使美国对其宣战;更不可思议的是,纳粹德国也主动对美宣战。否则,美国或许只会在亚洲战场与日本法西斯对抗,最终却因德国的宣战,被迫卷入了欧洲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