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鸿:中美之间减少的是确定性,不是彼此的重要性

当下,“脱钩断链”成为焦点议题,关税壁垒层层加码,全球化站在了十字路口。但一位有着二十年风险投资的中国投资人认为,世界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远非“脱钩”二字所能概括。

中国企业全球化已从“效率时代”进入“复杂性时代”,核心问题不再是一味追求数量和速度,而是在效率、安全、合规和供应链稳定等多个目标中找到平衡点。而中美之间,真正减少的是彼此的确定性,而非彼此的重要性,这一点对于理解当下的中美关系、理解全球化的新趋势具有重要意义。

本文的访谈对象上官鸿,现为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拥有二十年跨境投资与企业全球化实践经验。她就中国企业全球化的阶段演进、产业创新能力、中美经贸新格局、资本市场变化及营商环境等议题,分享了来自一线投资实践与学术前沿的观察与判断。

本文由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王英良对话,特此感谢。

以下为问答实录。

问:你在中国拥有丰富的跨境投资、资本运营和企业全球化实践经验,目前到哥伦比亚大学担任访问学者。从投资实践到学术研究,你观察到当前中国企业全球化已进入哪个新阶段?

上官鸿:我认为中国企业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管理复杂性”的阶段。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企业走向海外,最重要的优势来自效率。完整的产业链、庞大的工程师群体、快速迭代的制造能力,使中国企业能够把产品做得更快、更好、更有成本优势。那时企业出海最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产品能不能卖出去,渠道能不能建立起来,品牌能不能被海外消费者接受。

但今天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越来越多企业发现,即使产品足够好,海外市场也有需求,全球化依然不一定顺利。因为企业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客户,而是同时面对监管、供应链、数据治理、地缘政治、跨文化团队和本地社会认同等一系列问题。今天,一家公司可能在中国研发,在东南亚制造,在美国拓展市场,在欧洲满足监管要求。企业面临的已经不再是进入某一个海外市场,而是如何同时管理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供应链和不同监管体系的复杂系统。

2025年8月,比亚迪泰国工厂首次出口电动车至欧洲。 新华社

过去一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和交流,我接触了不少来自美国、欧洲和亚洲的企业家、投资人和学者。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大家讨论全球化时,重点已经从“如何进入市场”,转向“如何在复杂环境下持续经营”。这背后的底层逻辑是,过去四十年全球化主要围绕效率展开,而今天企业必须同时平衡效率、安全、合规和供应链稳定等多个目标。

所以,我认为未来十年中国企业全球化最大的挑战,不再是单纯的市场进入能力,而是组织能力。真正优秀的全球化企业,不一定是进入国家最多的企业,而是能够在不同国家、不同规则和不同文化之间持续运营的企业。

这也是我把这个阶段称为“复杂性时代”的原因。效率时代的全球化,核心问题是“怎么做得更快更好”;复杂性时代的全球化,核心问题是“怎么在多重约束下持续运转”。这两个问题需要的能力完全不同,前者更依赖执行力和规模优势,后者更依赖认知能力、组织弹性和跨文化信任。后面我们谈到的产业能力、资本市场、营商环境和中美关系,其实都可以放在这个框架下来理解。

问:在全球资本重新配置和产业链重构背景下,国际投资者当前容易低估中国的哪些产业能力和创新优势?未来十年,哪些行业和领域最可能诞生下一批引领全球化的中国企业?

上官鸿:国际投资者对中国最大的认知偏差,在我看来不是某一个行业,而是中国把创新快速转化为产业的能力。很多国际投资人习惯用原创创新来衡量一个国家的竞争力,因此更容易关注实验室里的突破、基础科研成果或者前沿技术发明。但从投资角度看,创新真正创造商业价值,往往不是在实验室完成,而是在技术进入真实世界之后。

中国最大的优势并不只是制造能力,而是拥有全球少见的产业反馈系统。任何技术从0到1之后,都要经历从1到100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真实场景、产业配套、供应链协同和持续反馈。中国有庞大的工业场景、消费场景和工程师群体,能够让新技术更快进入应用、更快发现问题、更快完成迭代。

过去一年在美国接触人工智能创业项目时,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美国最大的优势依然是原创创新能力,很多重要技术突破最早发生在美国。但中国的优势常常体现在技术进入现实世界之后。美国更擅长创造新技术,中国更擅长让技术快速进入产业,机器人、新能源和人工智能应用都体现出类似规律。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它并不是某一个国家单点创新的结果。美国、日本和欧洲在电池材料、汽车工程和早期电动车技术上都有重要贡献,但中国真正完成了从技术突破到大规模产业化的跃迁,完成了从电池到整车、从供应链到充电网络的全产业闭环。把新能源汽车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产业生态。这个过程不是靠单一企业的技术优势,而是靠整个产业生态的协同反馈,工厂、供应商、消费者、监管机构同步参与,问题在真实场景中被快速发现和解决。具身智能和机器人领域,我观察到同样的趋势正在出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中国企业全球竞争力的重要体现。

未来十年,我最关注的并不是某一个热门行业,而是那些能够同时连接技术创新和产业能力的方向。

我认为,最有可能诞生下一批全球化中国企业的领域,主要集中在人工智能应用、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生命科学与医疗科技、新能源与新材料、先进制造以及全球消费品牌。这些行业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面对的是全球共同需求,同时又能够充分发挥中国在工程能力、产业链协同、应用场景和创新效率方面的优势。

银河通用机器人在2026年央视春晚亮相,展示了机器人在家务场景中的应用。 央视网

最终决定全球竞争格局的,往往不只是最先进的技术,而是谁能最先完成产业化、最先形成规模效应,并持续迭代。

过去中国企业的优势更多体现在制造、成本和供应链效率,未来真正的全球化企业,还需要具备持续创新能力、本地化运营能力,以及整合全球人才、资本和市场的能力。所以,未来的中国全球化企业,不会只是“把产品卖到世界”,而是要能够参与制定行业标准、塑造全球品牌,并在全球范围内创造价值。

问:当前国际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你认为在地缘政治、监管和供应链重构背景下,中国企业要成长为真正的全球化企业,需要具备哪些核心能力?投资人应如何识别这些拥有潜质的企业?

上官鸿:我认为,中国企业全球化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过去,中国企业更多依靠制造能力、成本优势、供应链效率和国内市场规模参与国际竞争;而今天,在地缘政治、监管趋严和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全球竞争的核心,已经从单一产品竞争转向综合能力竞争。

未来真正的全球化企业,需要具备几项核心能力。首先是持续创新能力,能够不断推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品和技术;其次是本地化运营能力,真正理解不同国家的消费者、文化、法律和商业环境;第三是全球资源整合能力,把全球人才、资本、供应链和合作伙伴有效连接起来;第四是全球治理和合规能力,在不同监管体系下建立长期可信赖的品牌和企业形象。

归根结底,未来的全球化企业,不会只是把产品卖到世界,而是能够在全球范围内整合资源、持续创新、赢得信任,并参与制定行业标准、塑造全球品牌、创造长期价值。全球化已经不只是市场的全球化,更是人才、资本、技术、品牌和治理体系的全球化。真正能够创造价值、建立信任的企业,才能成长为世界级企业。

做了二十多年投资,我越来越觉得,一家企业能不能成长为真正的全球化企业,很难仅从商业模式、财务数据,甚至技术本身判断出来。真正决定它能走多远的,往往藏在一些更具体、也更难包装的细节里。对我来说,我通常会重点看三个方面。

第一,看团队,而不是看口号。很多企业谈全球化,战略讲得很完整,但我更关心一个具体问题:核心管理团队里,有没有人真正长期在海外工作和生活过,而不是只是出差考察过几次。更重要的是,海外团队有没有真正的决策权,还是所有事情最终都要等总部拍板。一家把海外团队当作执行机构,而不是经营主体的企业,很难真正理解当地市场,也很难建立长期竞争优势。

第二,看企业如何面对挫折,而不是如何庆祝成功。几乎所有企业进入新市场都会遇到困难,这并不可怕。我更关注的是它面对失败时的反应:是能够承认过去的经验不再适用,主动调整产品、组织和资源配置;还是简单归因于“投入还不够”“再坚持一下”。企业处理失败的方式,往往比成功本身更能体现它的组织学习能力和韧性。

第三,看创始人对规则的敏感度,而不仅仅是对市场的敏感度。很多企业家谈海外,首先想到的是市场有多大、机会有多少。但真正优秀的全球化企业家,会把监管环境、政治风险、社会文化和公众信任,与市场机会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今天,一个企业失败,越来越少是因为产品不够好,而更多是因为误判了规则、忽视了文化,或者低估了建立信任的成本。

这三点背后,其实反映的是同一种能力——持续学习和持续进化的能力。 真正优秀的企业,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所有答案,而是在进入不同市场之后,能够不断修正认知、调整组织、重新配置资源。过去成功的方法,不一定适用于未来;真正能够穿越周期的,也不是资源最多、规模最大的企业,而是学习速度最快、适应能力最强的企业。

我始终认为,投资最终投的不是一家企业今天的答案,而是它持续寻找答案、不断重塑自己的能力。这也是我判断一家企业是否值得长期投资时,最看重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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