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夫尚卡尔·梅农:中印关系的主导权在谁手里?

中印关系是否深受美国影响?印度近期与日本的“兄妹外交”,又释放出哪些信号?在全球秩序重建的关键时间点,一直拥有大国雄心的印度又有哪些打算?

近日,在第十四届世界和平论坛现场,观察者网就当前国际安全局势变化对全球的启示以及中印关系等问题,与印度前国家安全顾问希夫尚卡尔·梅农展开对谈。他指出,当前全球冲突烈度、流离失所人口规模均创下二战后高位,秩序约束缺位之下,不少国家抱着投机心态单边行事,试图依靠冒险举动攫取利益,却忽视单边行动自带的局限与反噬。

谈及中印关系,梅农坚持认为印度“战略自主”并非针对中国,中国和印度作为两个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理应牢牢把握双边关系主导权,携手肩负起维系两国关系稳定的责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环境下持续深化沟通、妥善管控分歧、拓展务实合作。中印双边协作的走向,也将深刻影响金砖机制与全球南方未来的发展空间与行动效能。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批判性参考。

世界秩序只是历史的例外,未来会迎来破碎的地区秩序

观察者网:您近期用“漂流中的世界”来形容当前国际格局,认为旧秩序正在失效,而新秩序尚未形成。对于中国和印度这两个最受国际社会关注的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经济体而言,这样的局势意味着什么?

希夫尚卡尔·梅农:当今世界正处在剧烈变化之中,旧的世界秩序正在退去;而从历史看,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存在一种完整的“世界秩序”。所谓世界秩序,反而是历史上的例外。

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根本性的变革时期:能源革命、军事革命、技术革命、人工智能、自动化、自主系统正在带来深刻变化,制造业也在发生根本性变化。所以,我认为现在正是审视这些问题的好时机。

同时,我们面临的新威胁也发生了变化,因为这些威胁很多都是非传统的。比如能源安全,这一点在美以伊战事爆发后非常明显;还有粮食安全、网络安全。这些问题已经非常大,是国家间竞争的新领域。

我认为这种秩序的变化会使中印合作变得更加重要。中印两国都在集中精力推进自身发展。所以我们需要共同努力,需要协调,也需要理解我们所处的局面。对印度来说,我们的任务是把印度转变为一个现代化、繁荣且安全的国家,这需要一个和平的环境,也需要我们处理好所面对的安全威胁。

希夫尚卡尔·梅农与观察者网对话

中国是印度最大的邻国,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是世界第二大强国。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局势下,印度和中国更应该加强对话,开展合作,共同设法管控这一局面,避免它打断两国持续的增长和崛起。

观察者网:当前世界正面临多场区域性战争,近期美以伊战事对能源、航运、国际法及大国关系产生了广泛外溢影响,包括中、印也都受到一定影响;但更令外界关注的是,美国在对伊战争中并未展现出压倒性的军事优势。您认为,当前国际安全形势只是又一次周期性的紧张,还是正在发生结构性突变?在当前国际环境下,传统大国也越来越难以通过武力获得稳定、低成本的政治结果?这对印度、中国等全球南方国家意味着什么?

希夫尚卡尔·梅农:我认为,无论是美以伊战事还是俄乌冲突,我们都看到了军事力量所存在的局限。这些冲突说明,大国如果仅仅拥有军事力量是不够的,如果你想塑造有利于自己的政治态势,还需要更多东西。

美国以为伊朗会发生政权更迭,说会由此创造一个“新中东”,但它并没有发生。伊朗政权反而变得更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加激进。革命卫队的作用变得更加突出。而且,尽管美国仍主张使用化石燃料,但现在每个人都看到了推进可再生能源、推动能源转型的理由。所以从很多方面看,我们看到的是军事力量的局限。

可问题在于,在一个无序的世界中,每个人都希望碰碰运气,这也是他们采取行动的原因。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美国、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的军事行动,还是美以伊战事,还是卢旺达和刚果之间的冲突,抑或苏丹、也门、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等地的冲突,本质上都是因为国际秩序不存在了。每个人都觉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议程行动,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于是他们就开始冒险。

如今冲突的激烈程度,是二战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境内流离失所民众、跨境难民的规模同样创下战后数十年新高。但这些战乱也给所有人上了一课:再强大的实力,都有其力量上限。即便拥有绝对领先的军事、经济实力,能达成的目标依旧存在局限。这是很有价值的现实启示,希望所有人都能从中领会到正确的道理。

观察者网您如何判断全球发展走向,世界未来将趋于和平,还是冲突会进一步增多?

希夫尚卡尔·梅农:在缺乏国际秩序的情况下,冲突只会愈发频发。当下不少行为体都抱有投机心态,认定自身的举动无需承担相应代价。但当各方切实认清单边行动的局限性后,便会谋求搭建局部协调机制。我并不认为全球能形成一套统一完整的国际秩序,但各区域、各领域的各方终将明白,任何力量与治理框架都存在客观边界。

观察者网:您的意思是,未来全球会形成多套相互独立的区域性秩序?

希夫尚卡尔·梅农:当下全球政治格局正处在碎片化演进的过程中,这一趋势十分清晰。全球治理体系会分化为多元板块,一部分依托区域合作机制落地,另一部分则聚焦特定行业、专项议题形成专项协调框架,各国会在部分共同关切的议题上开展有限合作。

如今已有不少过往高度紧张的双边关系逐步缓和:以中美关系为例,双方分歧并未彻底消弭,双边互动仍存在诸多缺憾,但整体局势已趋于平稳;中印双边关系同样持续回暖。究其根源,各国都切身感受到当下国际环境的高度不确定性,而动荡与未知,并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发展利益。

金砖是国家联合体,不太可能创造一种新的世界秩序

观察者网:您觉得金砖国家希望建立怎样的世界秩序?当前金砖国家的主要目标应当是改革现有国际机构,还是逐步搭建一套覆盖金融、贸易、技术合作等领域平行机制(比如最近有消息传出“金砖内部建立去中心化的金融支付体系”)?面对这样的远大蓝图,金砖能做什么,又有哪些事情可能超出了现阶段的能力?

希夫尚卡尔·梅农:我不认为新的世界秩序正在到来,不论是由金砖国家带来,还是由其他组织带来。金砖国际组织并不是一个结构严密的组织,它实际上是一个国家间的联合体。它的制度化程度很低,不太可能创造一种世界秩序。

布雷顿森林体系在二战后建立

世界秩序的建立需要巨大的力量优势。二战之后,美国几乎占到世界GDP的40%,所以美国能够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等制度建立一种秩序。蒙古帝国也曾创造过一种世界秩序,因为它拥有巨大的力量优势。但今天,力量分布要均衡得多。当今世界上两个最强大国家的GDP加起来,也不到世界GDP的50%,在全球军事力量中所占比例也大致如此。因此,已经不存在那样一个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国家。

时至今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拿出成型的全新全球秩序方案,也没有国家明确以构建全新国际秩序为目标。各国普遍对当下的全球格局心存不满,部分国家抛出 “让美国再次伟大” 这类口号,但其内核更多是带有修正现有体系的诉求,而非搭建一套全新国际秩序的建设性尝试。

当前全球体系的诸多裂痕清晰可见。在国际贸易层面,最惠国待遇原则早已形同虚设,美国大范围推行单边关税,世贸组织裁决机制近乎停摆。在和平安全领域,联合国安理会亦难以履行核心职能。面对此起彼伏的地区冲突,安理会始终无力有效介入,面对加沙地带大量平民、儿童遇难的人道主义惨剧,安理会也始终未能出台有效干预措施。整体来看,现有国际体系亟待修补的短板数不胜数。

基于这一点,我并不认为一套完整的全新秩序会很快成型,甚至无法判断旧秩序里那些具备实用价值、各国仍离不开的机制能否得到修缮、持续运转。现在金砖国家就发现,现有国际金融体系难以适配自身发展需求,为此创立新开发银行,且该行已切实发挥出实际效用。

所以现行秩序中不可或缺、获得各方认可的功能性板块,会不断被修缮优化。各国要么搭建替代性机制,要么保留原有框架并重塑内部规则,但这一过程仍有大量难题亟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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