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麦叶的熏笼精:哈梅内伊葬礼上不该出现的一幕

7月3日到9日,伊朗为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安排了长达一周的悼念仪式,数以百万计的伊朗民众和伊拉克什叶派信徒自发参与,形成了当今世界规模最大的一次追悼活动。

这一情况引发了外界关注,促使人们思考,该如何摆脱多年来西方主流媒体强加的滤镜,客观和理性地去理解伊朗?

在德黑兰悼念现场的伊朗女性

“他是卡尔巴拉之子”

按照伊朗官方安排,哈梅内伊及同时遇害亲属的遗体瞻仰仪式先在德黑兰举行,然后移至圣城库姆。接下来,应伊拉克方面邀请,灵柩乘飞机出境,在伊拉克圣城纳杰夫和卡尔巴拉先后停驻,最后回到伊朗马什哈德,在那里下葬。在其期间,伊朗各大城市均举行悼念活动,每座城市都是一样的场景,人们涌上街头,在十字长街汇成海洋,挥舞象征悲悼的黑旗、象征复仇的红旗。

借助网络媒体,世界看到了普通伊朗人的真实情感。大男人当众失声痛哭,女性面对采访镜头强调“他是我们永难忘怀的父亲”。我们可能很难进入那些陌生人的内心世界,但不妨尝试一下对他们的心情抱以同情之理解。

7月6日,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送别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新华社/迈赫尔通讯社

哈梅内伊的正式头衔为“阿亚图拉”,是两个阿拉伯词汇“阿亚图”和“安拉”的连读。阿亚图意为“象征,标志”、“奇迹”,也意为“古兰经的经文”,因此阿亚图拉这一组合词的意思是“真主的象征”。在什叶派信徒的观念里,获得这一称号的学者因为学识渊博、富于智慧,对古兰经及伊斯兰神学的阐释拥有绝对权威,所以成为真主的旗帜,是神降下的奇迹。

美国炸掉了真主在人间的信号灯,这对信徒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哈梅内伊遇害当天,伊拉克的什叶派信徒纷纷前往纳杰夫的阿里圣祠、卡尔巴拉的侯赛因圣祠,有人扶着圣椁哭泣,有人喃喃背诵经文,但更多的人只是靠着墙壁静静坐着,那种信仰屡遭羞辱之后再一次经受践踏却无能为力的状态,让旁人看了也感到触动。

在悼念现场情难自禁的伊朗青年

另外,什叶派由于其特定的历史发展过程,形成了重要的信条——反抗不公正、受难和殉道。该派的一项核心内容为,只能由先知穆罕默德之女法蒂玛及其丈夫阿里的后代(称为“圣裔”)担任全体穆斯林的最高领导——哈里发。然而,这种理论与实际情况相背离:

穆罕默德去世后,阿里在获选哈里发的过程中备受挫折,最终遇刺身亡。他的对手之一穆阿维叶坐稳了哈里发的位子,建立了伍麦叶王朝。在穆阿维叶的儿子亚齐德继任哈里发期间,发生了什叶派历史上最重要的历史事件——卡尔巴拉惨案。在卡尔巴拉,阿里的第二个儿子、穆罕默德之孙侯赛,因与其家属和少量追随者遭遇亚齐德的大军围困,侯赛因本人力战而亡,两个儿子、一个侄子都遭到杀害。

油画作品中侯赛因的战斗形象

此后,什叶派坚持推举侯赛因唯一幸存的儿子及其后代为“伊玛目”(该教派的最高领导人),这也导致穆罕默德这一支脉的子孙不断遭受历任哈里发的迫害、监禁和追杀。最终,什叶派创造出一种理论,认为圣裔伊玛目进入了“隐遁”状态,生活在玄妙的“妙体世界”,但终有一天他将在神意的安排下归来。

如此的历史经验让什叶派建立了反对不公正、反对暴君和暴政的信念,也产生了受迫害情结,并颂扬殉道精神。可贵的是,教派在发展中融入了一项动人的思想:为弱者、穷苦人、遭受不公待遇的群体、受压迫的人民抗争,而弱者、穷苦人只要得到正确的领导,就能获得斗争的胜利。在悲悼现场,一位青年教士在谈到当前局势时就说:“历史站在穷人的一边,穷人将创造历史。”

美国对伊朗的打压和制裁持续几十年,搞得伊朗经济停滞,人民生活水深火热,在如此情境之下,哈梅内伊遭美方空袭身亡,与什叶派的殉道叙事正相契合,因此激发起伊朗民众和各地什叶派教友的巨大情感。

历史也惊人地相似。在卡尔巴拉惨案里有一段情节,当时侯赛因有个刚出生的儿子,在断水三天的情况下,侯赛因抱着襁褓登上山坡,向围困军队喊话,请求他们给一点水,但是对方直接放箭射杀了那个婴儿。

什叶派会采用真人模仿的形式再现卡尔巴拉惨案的情节,教友围观时则往往掉泪

在哈梅内伊的事件里,与他一同遇害的还有女儿、儿子、儿媳和一个外孙女扎哈拉(意为“花”,穆斯林女性的常用名之一),而扎哈拉是名十四个月大的幼儿。换位思考,站在伊朗人的立场,悲恸哭泣十分顺理成章。

须知,哈梅内伊生前的形象并不完美,围绕他的争议一直存在,然而“殉难”让他获得了彻底的净化;他像苏莱曼尼将军一样,得到“舍西德(殉道者、烈士)”的敬称。在悼念现场,人们反复呼喊的名字有穆罕默德,还有阿里和侯赛因,人们把他们当做勇气的来源、信念的支柱,也表达了视死如归的气概和复仇的决心。伊拉克南部的男子们用当地民歌调子唱诵:“人们说这里来了一位客人,人们说他的祖先们已经前来迎接他。他不仅是个贵人,还是信仰的权威。他是卡尔巴拉之子,是坚信者之子,是伊斯兰的烈士……”

我曾经写文章批评,美国老男孩们在处理伊朗和中东事务时最大的缺点是没文化,很显然也没个好人帮我把这么中肯的意见传给他们。

哈拉的小小棺木随着长辈们的灵柩一起,到达卡尔巴拉侯赛因圣祠,媒体评论说:“这是最小的棺具,却最难抬起。”

被污名化的当代伊朗

对我们来说,伊朗当前的国情十分陌生,大家听到该国是“神权政体”,由神学教士们掌管国家,会觉得难以理解。

我们不该忘记,在二战结束后,亚非拉兴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帝反殖民运动,大中东是其中的耀眼篇章。在那段历史中,中东一如其他地区那样,有两项外来因素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一是来自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支持和影响,二是美国刻意在该地区驱逐英法等欧洲旧殖民势力,致力于将该地区纳入美帝国主义的控制之下。后来,这种形势又演变成美苏争霸。

大中东的反帝反殖民运动中,有两类案例比较醒目。一是接受过现代军事教育的军官群体推翻旧体制,建立新型国家政权。那些军官往往是激进的西化精英,同时受到社会主义思想感召,因此他们会推行全盘西化的改革,迅速建立世俗国家和世俗社会,罢黜旧传统和旧文化,并在一定程度上尝试社会主义实践,想要通过这些途径把国家带入现代文明。其中一些领导者善于在美苏之间搞平衡,于是在冷战时期一度形成了经济繁荣、文明进步、人民安居乐业的局面。

这些国家的一个致命弊病是,社会中上层快速西化,下层却停滞不前,结果导致了严重的社会割裂。城市里中产阶级的女孩们穿着短到大腿中部的超短裙,淳朴的底层百姓看在眼里,只会觉得都冒出些什么妖孽。一旦贪污、贫富不均等情况变得严重,底层群体便会把原因归咎于超短裙之类的西化现象上。残酷的是,苏东解体后,这些当初由西化军人建立的世俗国家遭美国一一摧毁,陷入分裂和动荡。

伊朗巴列维王朝时期的女性

二是最初由英国扶植的君主制国家,在二战后,美国毫不留情地把英国势力赶走,将那些君主国转为自家“资产”。伊朗巴列维王朝就属于其中的典型案例。但是,来自美国的帝国主义势力遭到了一支古老文明的阻击,伊朗社会全体总动员,推翻了君主制,驱逐了美国的控制和干扰,按照伊朗人民设想的蓝图建立了他们想要的政体。

因此,必须认识到,在20世纪世界范围内的反帝反殖民、谋求独立自主、追求平等和尊严的场景中,1979年伊朗革命是光彩独特的一块拼图。黄婧怡在《伊朗:在失望与希望中前行》一文中指出:

“以‘独立、自由、伊斯兰共和’原则为标识的1979年伊斯兰革命,是奠定当代伊朗核心意识形态的历史基石。1979年12月3日由全民公决通过生效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宪法》这样叙述1978-1979年伊朗革命的性质:‘这场伟大的运动,依靠信仰、团结、与领导层在每个关键时刻的决心、和人民的自我牺牲精神,最终取得了胜利,粉碎了帝国主义一切算计,摧毁了它的制度,在世界范围内的人民革命中掀开了一页新篇章。”

所以,在1979年获得胜利的伊朗革命斩断了美国操纵这个西亚大国的黑手,挫败西方资本妄图用所谓“美式和平”笼罩整个中东的野心。这是美国权势集团绝对不能忍受的情况,因此几十年来,美国用尽一切手段企图摧毁伊朗,其在上世纪50至70年代用于中国的手段——经济封锁,也被用到伊朗那里。美国掌权者妄图用经济绞杀并摧毁伊朗人民的意志,让他们最终因忍受不了饥饿和绝望而起来推翻“独裁政权”。谈到这里,你会不会想到当年侯赛因抱在手中登上山坡的那个婴儿?

1979年1月,巴列维国王在伊朗持续发生数月抗议罢工后离开伊朗。2月,流亡巴黎的霍梅尼返回德黑兰,发动伊斯兰革命。AP

几十年来的美伊冲突,本质就是霸权与反霸权的冲突,伊朗人民坚持主权完整、独立自主的权利,而美国权势集团一定要剥夺伊朗人民的主权和独立。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借口,就算没有核问题,美国也会找到其他兴师问罪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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