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尔·费多罗夫上任仅6个月,就被总统泽连斯基解职。但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算上费多罗夫,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基辅当局已经换了五位国防部长,因此费多罗夫的下台从表面上看确实只是“正常人事更替”的一部分。
不过随着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司令瑟尔斯基也于7月21日晚间被泽连斯基解职,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乌克兰前任防长费多罗夫社交媒体
从7月15日费多罗夫被解职到21日瑟尔斯基下台,乌克兰的人事动荡持续了一个星期,最终却以斗争两方双双被解职的“欧·亨利”式结尾草草结束。但这场斗争还没有结束,对基辅当局而言,瑟尔斯基遭解职意味着费多罗夫在政坛的影响力还没有消散,泽连斯基有可能从此多了一位强大的政治对手。对乌克兰社会而言,无论是瑟尔斯基还是谁在台上主导这场战争,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距,相反,围绕战争进行的人事斗争反而进一步撕裂了乌克兰社会对战争的共识。
奥列克桑德尔·瑟尔斯基BBC
情况如何?
现年35岁的米哈伊尔·费多罗夫是乌克兰政坛最年轻的“明星级”官僚。在冲突爆发前,他作为数字化转型部部长,一手打造了乌克兰著名的国家数字服务平台“Diia”,将硅谷式的互联网创业思维带入了国家治理。冲突爆发后,他又迅速将这种理念引入国防领域,成为乌克兰“无人机军团”项目的幕后推手与去中心化技术采购的倡导者。
现年60岁、毕业于莫斯科高等军事指挥学校的亚历山大·瑟尔斯基,则是典型的苏式老派军事官僚,是传统式的战术指挥官。他曾因指挥基辅保卫战与哈尔科夫大反攻而声名大噪,但也因在巴赫穆特拉锯战中推崇集权指挥、依赖重装甲与步兵进行高伤亡阵地防御而备受争议。
乌克兰国家数字服务平台Diia
履历上的反差使两人在“战争路线”上有不可调和的分歧。作为新潮的技术派官僚,费多罗夫坚信乌克兰在人口与传统重武器数量上永远无法与俄罗斯硬拼,唯一的出路是依靠无人机、人工智能、电子战以及不对称打击,以低成本技术变革来弥补国力劣势。而瑟尔斯基代表的则是地面消耗的老式路线,认为阵地得失才是决定战争走向的唯一铁律。
理念分歧迅速演变成了两人及各自的派系之间的对抗。例如费多罗夫极力推行采购透明化与技术创新倾斜,直接触碰了军方传统派系的利益蛋糕。在战术部署上,乌克兰国防部试图将更多资金拨给无人机研发,而乌军总参谋部则死守重炮与弹药采购优先权。双方的不和迹象日趋公开化,不仅在预算分配与装备选型上频频爆发撕扯,甚至到了连基本沟通都无法维持的地步。连泽连斯基也在事后公开承认,国防部与总参谋部的矛盾已经演变为系统性僵局,两人甚至“无法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沟通”。
激化的矛盾直接推动费多罗夫一步步走向了被解职的境地。随着前线消耗加剧与内部摩擦加深,国防部和乌军的对立激化到了“有你没我”程度。费多罗夫曾直接向泽连斯基提出建议,要求撤换在战术上过于保守且伤亡惨重的瑟尔斯基。而瑟尔斯基及军方传统势力也频频向泽连斯基表达了对文官干预军事指挥的极度不满,并暗示若防长不换人则军方难以配合。
双方日益白热化的斗争让泽连斯基心力憔悴,在几番权衡之后,泽连斯基最终认为,在关键时刻临阵换将风险过高,因而选择牺牲文官系统以平息军方怒火、稳定军队士气。最终,在上任仅6个月后,费多罗夫成为了这场派系厮杀中首先落马的政治牺牲品,于7月15日被泽连斯基强行解职。
费多罗夫下台后,瑟尔斯基随即在社交媒体上发表长文,试图展现军方的胜利者姿态与大局观。他在文中声称自己的唯一职责就是为战争负责,并特别强调自己在除公务之外的领域与费多罗夫没有任何私人矛盾。
但瑟尔斯基的“澄清”事实上起了反作用。他在文中“强调没有私人矛盾”,从侧面印证了两人在“战争路线”上存在着无可调和的根本分歧。笔者在看完这篇文章后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文章充斥着精心的公关算计。
瑟尔斯基在文中通篇宣誓自己忠诚于国家、毫无私心的同时,暗搓搓地对费多罗夫在公事上的能力进行贬损与讽刺。例如,瑟尔斯基在文中高调列举自己在前线指挥的战功,并强调军官最大的责任是在战时指挥部队,自己亲眼见证了这场战争且生活在前线,深知收复乌克兰每一公里土地的价值。言外之意无非是自己才是“专业军人”,而费多罗夫是一个没穿过军装、不懂前线残酷、仅凭技术幻想盲目干预军事的门外汉,并将费多罗夫下台的结果归咎于其在公事能力上的严重不足。
不出意外地,瑟尔斯基这篇充满暗刺的声明与泽连斯基找替罪羊息事宁人的做法,迅速撞上了乌克兰社会的剧烈反弹。费多罗夫被解职引发了技术派和少壮派军官与公众的强烈不满,基辅街头甚至出现了抗议示威。面对社会舆论大撕裂的失控局面,泽连斯基被迫在7月21日做出将瑟尔斯基也一并解职的决定。
泽连斯基做出这一决定的逻辑并不难理解。在战时体制下,他无法承受军政高层彻底决裂与社会共识瓦解的代价,为了维持基辅当局表面的团结与最高权力的权威,他只能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极端手段,强行将争斗双双清洗出局,以期用冷却的方式让派系内耗熄火。
“双双解职”的结局虽然暂时强行压制了内斗,却为乌克兰战局与政局埋下了极其严重的隐患。基辅当局在最高战争指挥层的去留决策上如同儿戏,这严重动摇了战时指挥的稳定性与专业性。泽连斯基虽然强行抹平了表面的不和,但被解职的费多罗夫在民间与改革派中拥有极高声望,甚至可以说,泽连斯基在体制外亲手制造了一位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强劲政治对手。
给自己制造对手
费多罗夫卓越的政治声望,本就是泽连斯基对其忌惮的根本原因。在费多罗夫被解职前,此人就在独立地开展政治活动,并得到了与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NABU)和乌克兰特别反腐败办公室(SAPO)关系密切的利益集团、欧盟机构以及美国民主党的支持。这些集团甚至公开游说,要让费多罗夫成为乌克兰下一任总统。
乌克兰民众在基辅抗议泽连斯基解雇费多罗夫的决定 纽约时报
例如,欧洲防务基金及欧盟数字转型援助项目在数亿美元的援乌资金中,指定要求由费多罗夫主导的部门接收与运营。同时,民主党建制派、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及欧美跨大西洋智库圈频繁邀请费多罗夫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的边会(Side-event)、硅谷技术峰会等高端会议,明确向泽连斯基当局施压要求保障费多罗夫在军工改革中的绝对自主权。这些势力甚至通过民调机构与游说团体,公开在基辅政界和西方外交圈铺垫“后泽连斯基时代”的叙事,将费多罗夫塑造成既具备现代能力、又不受寡头体制污染的“下一任乌克兰总统最佳人选”。
与之相对比的是,乌军总司令瑟尔斯基在政治上缺乏野心,且拥有俄罗斯履历,其“乌克兰人”的身份难以确定,但他却是泽连斯基控制军队的关键人物。因此,泽连斯基一开始在费多罗夫与瑟尔斯基的斗争中站在了瑟尔斯基一方,并中意现任内政部长伊戈尔·克雷缅科接任费多罗夫的职务。克雷缅科符合泽连斯基理想中官员的形象:完全没有野心,不积极获取信息,容易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