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初春,塞纳河畔的细雨像丝线一样飘着,左岸一家并不显眼的中餐馆却座无虚席。老板身形清瘦,说一口地道法语,客人们唤他“唐先生”。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远渡重洋的华侨商人,二十多年前曾在上海滩的影戏院里做过男主角,更在战火间隙以笔为刃,暗中向党组织输送着情报。
他原名马季良,1914年生于江苏。六岁那年,失去父亲,被伯父收养。江南书香门第的家风,让少年熟读古文,也爱上了戏剧与电影。1932年,东北沦陷的消息传来,校园里风声鹤唳,他却在黑板报上写下激烈的檄文,一夜之间与同学成了“问题青年”。为了避开地方警察的盯梢,他转道上海,考进了当时极具西化气息的圣约翰大学,白天读英美文学,夜里给左翼刊物撰稿,签名“唐纳”,意为“唐人皆可捍卫家园”。
上海的霓虹灯下,电影圈如火如荼。唐纳外形俊秀,被导演看中,参演了两部抗战题材电 影,还替《申报·自由谈》写影评。银幕上他是爱国学生,报纸里他针砭时弊。1936年,他在一次救亡演讲后接触到了党的文化工作者,从此走上了另一条道路——公开的是文化青年的热血形象,暗处却是秘密联络员的敏捷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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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后,上海进入孤岛时期。多方势力并存,报馆成了最灵敏的神经。唐纳先在一家国民党旗下报纸任英文主笔,用拐弯抹角的社论传播抗战信息。文章太“红”,不久即遭警告。他干脆跳槽到《文汇报》,与鲁迅先生的夫人许广平合作,一边主持副刊,一边给香港党组织传递情报。有人劝他收敛,他只笑说:“字里行间也能打仗。”语气淡淡,却从不松懈。
1946年南京谈判流产,局势重回刀光火雨。此时的唐纳已受命归入时任上海工委书记潘汉年的麾下。秘密会议里,两人握手结拜,生死与共。1948年春,内战临近决战阶段,组织决定让他“离开风头最紧的地方,到远处布一张网”。于是,唐纳先赴香港,挂名为《文汇报》顾问,不久又持假护照绕道旧金山,最终在法国巴黎落脚。
刚到巴黎,他口袋里仅剩几枚法郎。通过妻子陈润琼的父亲——一位在蒋介石身边当过外交官的老人——他租下一间小铺,挂起“东方小聚”的招牌,主打炸春卷和酸辣汤。客人里有侨领、有记者,也有来往于巴黎和台北的政界人士。唐纳总是笑脸迎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从不让人窥见半点锋芒。夜深人静时,他把白天听来的只言片语逐条记下,通过隐蔽渠道寄往远东。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30年。外人眼里,他不过是侨界长袖善舞的“老店东”;实际上,他的“账簿”里记的不只是水电和进货价,还暗藏着某些关键名单、行程与舆情。不得不说,这种把职业与使命合二为一的能力,是那代隐蔽战线工作者的共同本领。
1978年夏天,国内传来讯息:祖国的大门向海外同胞敞开,许多沉潜已久的“老同志”被秘密通知回国。唐纳接到电报时,只对妻子轻声道:“该回去看看了。”9月初,他以探亲名义飞抵香港,再转机至上海。那几天,他住进淮海中路一间僻静的老招待所,谢绝了所有热情的家宴。老友夏其言几次劝他回老宅小聚,都被婉言推辞——谨慎已成本能。
同月下旬,北京来电邀请他赴京。进入钓鱼台那刻,唐纳神情仍显平静。接待室内,叶剑英元帅与罗青长静候已久。短暂寒暄后,叶帅拍拍他的肩:“多年不见,辛苦了。”这一句,外人难解其意,却足以说明组织对他过往贡献的肯定。会谈内容未见诸档案,只留下一张合影,连同归途中那卷未曾冲洗的胶卷,一并密封在档案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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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他再次回国,这一次带着妻女。依旧是最高规格的保密安排:上海西郊宾馆专车接送,北京则下榻友谊宾馆。老照片里,他静坐院中,看着桂花飘落,神情像极了当年在上海片场候场的沉思,只是鬓角已经花白。
三年后,1988年1月,唐纳因肺癌病逝于巴黎。噩耗传回北京,昔日同道低声相惜。那家叫“东方小聚”的小馆随后悄悄易手,墙上一张褪色的黑白剧照也被摘下,据说至今仍封存在一个旧木盒里。
从江南书生到影坛新星,再到报界锋笔,最后蜗居海外烹制家常小炒,唐纳把自己的人生拆成了数副面具,每一副都像演戏,却每一副都关乎生死。他的故事提醒人们:在烽烟密布的年代,默默无闻或许并非平凡,而是一种更深的担当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