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前,南洋游子的辛苦钱,如何送到潮汕阿嬷手中?

  在闽南语和潮汕方言里,“信”念作“批”。在没有越洋电话的年代,一封家书跨越万里波涛,不仅承载着游子的思念,更夹带着维系故乡亲人生命的辛苦钱。这份“信款合一”的物件,便是“侨批”。经营侨批转运派送的机构,是“侨批局”。

  19世纪,许多潮汕子弟乘坐“红头船”南下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他们在橡胶园割胶,在锡矿挖矿,在码头做苦力。然而,钱要寄回老家却困难重重,托同乡带回,归期不定、钱款无保;找“水客”捎带,有的卷款跑路,有的遭海难人财两空。直到侨批局的出现。

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侨批里的纸短情长。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摄

  起源:黄继英与致成信局

  清道光九年(1829年),广东澄海人黄继英在新加坡创办致成染坊。许多澄海乡亲初到新加坡,举目无亲,首先投靠致成染坊,这里逐渐成了澄海人的落脚点。

  随着乡亲越来越多,寄钱寄信回家的需求日益旺盛。黄继英先采取过渡办法,自派水客带信款回乡,将老家的“耕余小筑”作为水客行馆。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1835年,黄继英在新加坡挂出“致成信局”招牌,这是中国历史上有据可考的第一家潮帮侨批局。

  侨批是一封信加一张汇票。寄款人填表写明收款人、地址、金额,经信局登记核对后盖印章,侨批连同批银运回潮汕,交给致成信局,最后由批脚(派送员)按固定路线送到收款人家中,并将回执带回南洋,形成闭环。

  一封侨批要穿越三个关卡。海路几十天,台风可能翻船;到汕头后靠人力步行送到各村;从村口到侨眷手里,侨眷不识字,找人念信可能被故意念错。致成信局逐一打通这些关卡。

  致成信局经营近百年,1928年因世界经济危机破产。

  网络:一群人的接力

  1935至1936年,仅汕头市区持有执照的侨批商号已达82家,网络覆盖南洋各埠。

  森春批局是开埠区内门面最大者。1933年登记于汕头海平路84号,至1969年底仍为存续的36家批局之一。

  魏启峰批局是潮汕经营时间最长的批局。其前身森峰启记批局,清光绪五年(1879年)由魏福罗在揭阳创立,后改组为魏家独资,形成横跨汕头、香港、新加坡的国际网络。据饶宗颐《潮州府志》记载,民国时揭阳侨汇占全潮汕15%,魏启峰作用显著;抗战胜利后数年,其侨汇额约占潮汕总额50%。抗战期间邮路中断,魏启峰以陆代海、以步代车维持运营。从1879年至1979年转入国家银行,历时百年。

  万丰发批局以雇用批脚多著称。1924年由魏茂玉等合股开设。1948年全汕头603名领证批脚中,万丰发占69名,投递遍及潮梅各地。

  许福成批局建筑面积最大。1920年由许质彬在汕头开设,1931年迁入澄海明德家塾。该建筑1930年由旅泰许若明、许若德兄弟建造,共11厅82房,占地1990平方米,至今保存完好。

  有信批局开设分号最多。1923年开业,在潮汕及闽南共设23个分号。经理人芮诒壎1965年由中国人民银行总行推荐赴京参加国庆大典。

  振华丰批局与爱国侨领陈汉士有渊源。陈汉士祖叔在潮州开办振华丰,他本人年轻时曾在批局任职。2003年,陈汉士捐资20万元参与筹建潮汕侨批文物馆,并指出:“侨批局是海外华侨和侨眷间架起的一座桥梁。”

  振盛兴批局是典型的祖遗批局。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由曾仰梅在泰国创办,后子孙一脉相传,汕头、泰国、澄海三地联号,自收自寄自投,全程全网。

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侨批里的纸短情长。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摄

  根基:信用与足迹

  这些侨批局能运营数十年乃至百年,核心在于信用。侨批局不需要抵押担保,华侨凭“信用”二字交付款项。批局若卷款而逃,老板在同乡圈中便再无立身之地。许多老板宁可自己亏钱,也要按时送到。

  支撑信用的还有批脚。他们熟悉每一条荒村陋巷,侨批封上只写村名,批脚也能送到。他们还为不识字的侨眷念信、代写回信。

  落幕与回响

  1979年,最后一批侨批局并入中国银行,这一运行140余年的民间金融体系落幕。

  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评价为“人类历史上独特的金融与通信结合的文献”。

  从1835年黄继英创办致成信局到1979年收官,潮汕侨批业延续近一个半世纪。那些先辈,黄继英、魏福罗、许质彬、曾仰梅,他们的姓名已少有人知,但他们建立的信用网络,曾维系数百万侨眷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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