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风物有情。即日起，解放日报博闻版开设新栏目“风物·行迹”，我们奔赴天南海北，走进文博场馆，触摸历史遗存；行走城乡阡陌，打开地域民俗与风貌。愿与读者一同，品读风物之美，感受文明之韵。
在福建泉州，走进一座座侨批馆，便能看到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镜头之外，那些真实的侨批——数量庞大，品类齐全，承载着厚重的华侨史。一封封历经沧桑的侨批曾经跨越山海，如今又穿越时光，汇聚成写给侨乡泉州的“情书”。
泉州城“十户九侨”，侨批是触手可及的文化载体，是不可磨灭的家国记忆，更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温暖底色。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2026年，热门电影中感人至深的侨批故事，点燃了人们对这份“世界记忆”的热情。
一
暮色四合时分，我在泉州遇见了第一家侨批馆——鲤城侨批馆(泉州侨批馆鲤城分馆)。该馆于2023年揭牌，是泉州“侨批+文旅”运行模式的实践。
侨批中的“批”，是福建、广东方言对书信的称呼，是指华侨华人寄给国内眷属书信和汇款凭证的合称，又称银信。根据现有史料记载，侨批最迟产生于18世纪80年代，直至20世纪70年代侨批业务归中国银行管理，历时近200年。
侨批的诞生，源于华侨“过番谋生”的历史浪潮。侨批既是平安家书，也是养家汇票。一封侨批的流转要跨越重重路途：从海外侨胞手中寄出，经头盘局、口岸邮政局、侨乡口岸邮政局等，到侨批派送员手中，最终送至国内侨眷手中。整个流程环环相扣，恰似一条跨越山海的血脉。“故国侨眷、海外游子系念音息，怅望云天，南北同慨，偶有‘洋船’到步，辄趋之问讯，不计及‘番批’曾否附寄洋钿，收受均呈欢忭雀跃”，便是彼时人们翘首以盼侨批的写照。
在漫长的岁月里，侨批联结着侨乡与海外的悲欢。馆中展出的那些侨批，由菲律宾、新加坡、缅甸等国的华侨寄出，经水客、侨批局递送，抵达泉州各地，承载着“报平安、寄家用、叙亲情”的功能。如1935年，旅菲律宾华侨蔡连加寄给妻子王氏的侨批写道：“自别之后，转眼数秋，云山阻隔，诸事不能如意，每思怀念……”字里行间的缱绻深情，并不输于电影里的侨批。
侨批分为来批和回批两种形式。来批是指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系统寄回家乡的汇款和家书，通常包含汇款单和家书两部分；回批则是侨眷收到海外亲人寄来的侨批后，给寄批人的回信。一封封泛黄的信笺上，平淡如水的家常话，蕴含着跨越山河的深情。
一些侨批里还藏着独特的小心意：如随信寄上几粒南洋胡椒、一朵干茉莉花等。有的侨胞不识字，便在侨批上画小人、花朵等以传情达意。有的侨批上有折角、墨点等，那都是只有家人才懂的密码。
二
距鲤城侨批馆不远处的泉州侨批馆(泉州市档案馆侨批分馆)，是福建省首个侨批展示基地。该馆择址于古城中山路的陈光纯故居，这座三层红砖番仔楼，由旅菲律宾华侨陈光纯于1921年建造。百年侨宅，恰好成为安放侨批这份“世界记忆”的理想之所。馆内集中展出了清末至民国年间海外华侨寄回闽南侨乡的书信与汇款凭证。
暖黄色的灯光下，老宅褪去白日的喧嚣，显得幽深、沉静，藏着说不完的故事。正如玻璃展柜里一封封的侨批，纸页早已泛黄，墨痕深深浅浅，向三三两两的参观者将往事静静述说。
它们在述说一段特殊的历史：一件件侨批，串联起近代泉州华侨下南洋、闯世界的历史，也记录了侨批业从民间捎带到专业机构运营的发展历程。
它们在述说一份情感的记录：薄薄一纸信笺，跨越重洋，连通海内与海外。朴素的书信往来中，凝聚着侨乡淳朴向善、重情重义的家风底色。
它们在述说一种文化的积淀：这些珍贵的馆藏，不仅留存了百年侨史，也让后人读懂了一代代华侨身处异乡、心系故土的家国情怀，成为讲述华侨精神的重要载体。
近日，泉州市档案馆发起了侨批档案专项征集活动，收获了约160封珍贵的家族侨批。其中一封字数达2197字的侨批，为目前泉州地区发现的最长侨批。当地媒体这样报道：这封超长侨批为旅居菲律宾马尼拉的华侨林天恩，于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寄给住在泉州鲤城父亲的跨洋家书，单封尺寸长1.11米、宽0.22米。
国学大家饶宗颐盛赞侨批为“侨史敦煌”。一封封侨批纸短情长，是研究华侨史乃至中华民族迁徙发展历程的珍贵文献，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三
晋江梧林侨批馆展墙上有这么一段文字：“即使在抗日战争时期，侨批也没有中断过，一纸侨批诉说的是游子的思乡情，也承载着华侨爱国爱乡的一份赤子情怀。”侨批里的文字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更藏着华侨的家国大义。
在这里，参观者读到了许多令人动容的华侨爱国故事。旅菲律宾华侨蔡咸斜，将在家乡所建朝东楼的装修资金捐给国家，并鼓励族中子弟积极抗日；蔡德鑨16岁远赴菲律宾打拼，把准备用于家乡五层厝的装修款捐出来购买抗战飞机……
他们的故事，正是泉州华侨“以侨批为笔，写救国之志”的缩影。据史料记载：八年全面抗战期间，华侨捐款总数高达13.22亿元，侨汇达55.7亿元。不仅如此，从治疟疾的金鸡纳霜到医疗器材，从救护车辆到3000多批物资，乃至海外侨胞发起献机救国运动捐献的217架飞机……这些源源不断运往一线的军需物资，皆由这根细细的侨批线牵引。
烽火岁月，一封封侨批化作海外华侨的爱国宣言。1939年4月17日，旅菲律宾华侨蔡乌树寄给姐姐的侨批里，有着一个滚烫的决定：“环侄正整装乘舟返国，但他此行不是回家省亲，乃是为国当兵服务而去”“侄儿志已决，他终而去”。侨批研究员吴阳裕在介绍相关情况时还说道：“华侨不仅走上街头义卖、印发传单抵制日货，更将抗日声援刻进日常——在侨批封上盖印口号，让每一封家书都成为流动的抗日宣言。”
由此，今天的人们真切地读懂了这句话：“侨批档案，是海外华侨银信，是侨乡的集体记忆，也是跨越山海的中国心。”
四
“我舍不得这张小桌子。”泉州最后一位侨信代书人姜明典，在泉州闹市一角动情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这张小桌子极为简陋，桌前挂着一块写着“代书侨信”的木牌，桌上摆着放大镜、压书石、纸和笔等物件。这是他的侨信代写小摊，是他的59载光阴，他书写、翻译的侨信逾十万封，成为侨批文化的生动见证。
1967年，18岁的姜明典追随父亲，走上侨信代书之路。侨信代书是闽南下南洋风潮中应运而生的行当。代书先生不仅要有良好的书写能力，也要善于倾听，将寄信人的口语表达转化为相对规范的书面文本。20世纪60年代最高峰时期，姜明典每日最多要代写百余封侨信。闽南民俗重祭祖，每到清明、春节等传统节日，海外华侨常会加倍寄回钱款，这也成了他一年里最忙碌的时段。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姜明典头脑里立刻出现了10多个和郑木生、叶淑柔一样的现实版本。有位番客婶，丈夫在海外去世，儿子不忍母亲伤心，假借父亲的名义常年给她写信、寄钱；有位番客婶结婚不到2个月，丈夫就去了菲律宾。后来，乡亲传信，说她的丈夫在菲律宾的商店被日本飞机炸毁，人也被炸死。番客婶无奈改嫁。没想到，多年后丈夫竟平安归来。造化弄人，两人相见，约定今后以兄妹相称。
20世纪70年代，侨批业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而“舍不得这张小桌子”的姜明典，成了泉州最后一位侨信代书人，也化作侨批文化的一个鲜活注解。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解放日报记者 黄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