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潮州市青少年宫与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联合举办了侨批文化教育活动。潮州市集邮协会理事、资深集邮收藏者陈伟忠受邀讲述了自己三十多年来收集、翻译侨批的经历。他的故事,要从每个寻常的清晨说起。
清晨,陈伟忠从天台菜地直起腰,裤脚沾满泥土。摘下草帽下楼,回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拿起镊子与放大镜,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笺时,他开始一字一句地翻译。
猫和狗安静蜷在一旁,陪着他度过这专属的时辰——上午、下午、晚上各两小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他跨越时空与“天各一方的亲人”对话的方式。
这份近乎执拗的坚守,源于30多年前的一次偶然。1971年生于潮州的陈伟忠仅有初中文化,1990年在街头摆地摊卖邮票。直到1991年,有人拿来一些贴着邮票的旧信封,他随手收下。后来他才知晓,这便是承载百年乡愁的“侨批”。他没想到,这一眼便是一辈子。
●南方日报记者 叶彤
挨家逐户集侨批
陈伟忠与侨批的缘分始于1991年。那时,他经常跑广州进邮票,认识了广东省集邮协会的前辈。拿着旧信封交流时,前辈告诉他:“这是侨批,很珍贵,但南方潮湿,难以保存。”这句话点醒了他——再不保存就要烂掉了。
从此,陈伟忠挨家逐户搜侨批,翻废品站,差点被人当贼打。他还委托沙溪、东凤、浮洋、彩塘、隆都等地的亲戚帮他收。早期一封收1元、2元,到1995年涨到10元。后来侨批价值被更多人知晓,价格越抬越高。2000年他因经济原因卖掉部分藏品,但收集没停。2019年邮票生意做不下去,他回到家里,一边种菜一边整理侨批。
侨批是世界记忆遗产,是海外侨人写给家乡的“家书+汇款单”,藏着信义与乡愁。每每品读侨批,陈伟忠常常被这些纸页上的寥寥数语打动。“仅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能概括一段话——那个时代的人,文字功底真深。”他说。
整理得越多,他越被那些信里的故事感动。以一封1939年从泰国曼谷寄往潮汕的特殊侨批为例:信封是南洋侨批专用的15士丁邮资封,从曼谷第8支局寄出,盖有邮戳和红色中英文航空章。抵达潮汕时,信件加盖龙湖邮局红色无日期邮戳,这一特殊邮戳是抗战时期潮汕沦陷区邮政运转艰难的真实写照,见证了战火中侨批邮路从未中断的坚守。背面则盖有“曼咯马丽丰金行民信部”印记和汇款号码。
但真正让陈伟忠动容的,是信里那短短几句话。
寄信人写道:九月曾寄五十元,至今没收到回信——满是对家人安危的担忧。接着说到侄儿德茂:此人在暹罗不务正业,终日游荡挥霍,更因忤逆父母,竟将父亲惊吓离世。寄信人写下四个字:“不孝大罪”,然后叮嘱家人:若德茂回乡借钱,务必一分不给。
短短几句,把一个长辈的愤怒、痛心和坚守,全写尽了。
信的末尾,寄信人说:若家乡安稳,就想立刻回去。又附上五十元,反复叮嘱“诸务尤宜从俭”。那五十元是他苦挣的血汗钱,“从俭”二字,是深知谋生不易的体己话。
“这就是侨批的力量。没有长篇大论,甚至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承载着一个人的牵挂、愧疚和血汗。”陈伟忠说。
一字一句译侨批
这份力量,一直回荡在陈伟忠的心间。收集侨批、品读侨批,似乎还不足以完全感受侨批里的深情与信义。他开始拿起笔来,一字一句“翻译”侨批——把侨批里的内容用现在的大白话写出来。
“虽然我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我有自己的土办法读懂侨批。”陈伟忠说。遇到不懂的字,他把整句话连起来,用潮州话的音推测字形字义。累了就喝杯水,“这是一种心灵上的对话”。
在陈伟忠的书桌上,常年摆着放大镜、镊子、剪刀。每次开始“翻译”,他都会用镊子轻轻夹起侨批,生怕弄破原件;字迹模糊就拿起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他先粗读全部侨批,按内容分类:教育的、嫁娶的、艰辛的、行孝的……再一句句翻译,编序号,查资料,补充背景,手画出邮戳印章。为了省打印费,他坐在打印店的电脑前逐页校对。一本排版要半个月,每做出几页就校对一次。他借鉴集邮展览方式做“侨批邮集”。目前打印好的有12部,6部编写中,共18部。
“开始整理才发现,侨批很多是宝藏。”陈伟忠说。那些看似琐碎的柴米油盐,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为家计奔波的丈夫、遥寄学费的父亲、嘱托孝道的儿子。在一字一句的辨认中,他读懂了离乱之年的牵挂,也读懂了平凡人家的坚韧。阅读侨批故事,让他的心态也越来越平和。
在陈伟忠看来,侨批里的字并不总是规整的。他举例:曾有一个字写得很潦草,上面貌似缺了一撇,他差点当成“亿”字。后来在另一封信中认出是“任”——写信人想托收信人帮忙联系某公司任职。“把整句话连起来才能理解。有些字是用潮汕话的音写出来的。”他说。
日复一日,陈伟忠沉浸在侨批的世界里。他把大半辈子精力都投在上面,出行仅靠一辆自行车,最远只去过汕头。每天,他骑着单车锻炼,种菜、养猫和狗,日子简单安静。但他内心总有一个呼唤——让这些侨批“被看见”。
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爆后,他终于带着这些侨批走到台前——潮州市青少年宫与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在潮州邮政侨批邮局联合举办“一纸侨批连山海·给阿嬷的情书”侨批文化教育。作为嘉宾,陈伟忠讲述了自己收集侨批的缘由与经历,帮助青少年领悟侨批背后的历史厚度。
如今,陈伟忠的手中有约6000件侨批。但他最希望的,不是把侨批锁在展柜里,而是让潮汕的孩子用潮汕话朗读侨批原文。“不要阅读千篇一律的故事,而是让他们阅读更多的侨批原文,用潮汕话朗读。从小学到中学慢慢引导。”他还呼吁学生学写侨批,寄给亲朋好友。“最传统的沟通方式,其实是最真诚的。”
(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