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于黎巴嫩北部的纪伯伦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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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驶入黎巴嫩北部的夸底沙山谷,道路蜿蜒,雪松林的浓绿自天际漫卷而来。这片名为“圣谷”的土地,与被称作“神杉林”的雪松林一起,于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黎巴嫩作家、画家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的故乡卜舍里就在松林山谷,那里是他毕生的精神原乡。
踏访纪伯伦博物馆,是一场与时光的对话。青石垒就的小屋依山而建,朴素得如同山间沉默的岩石。屋内陈设简陋,一方旧木桌,几支褪色画笔,墙上挂着他早年的素描肖像,线条清瘦,神情淡然。当地人对我讲起诗人的童年:没有纸张,纪伯伦便在雪地作画;缺少笔墨,他就在残破的墙壁勾勒心中天地。
从古埃及法老的陵寝,到所罗门的圣殿,从腓尼基人远航的船桅,到黎巴嫩人心中的信仰,雪松已超越草木,成为文明与坚韧的象征。纪伯伦写道:“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充满魅力、庄严肃穆的河谷,逶迤连绵、雄伟多姿的高山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只要我一捂上耳朵,那小溪的潺潺流水和树叶的沙沙声便响在我的耳边。”
纪伯伦的一生,是一场身在路上、心归故乡的远行。12岁时他随家人远赴美国,在清贫与疏离中长大。后来他远赴巴黎学画,与罗丹等艺术大师相遇,西方艺术与哲思滋养了他的笔触,对故土的眷恋从未因远走他乡而淡薄,卜舍里的山风、晨雾与月光流淌在字里行间,成为《先知》《沙与沫》《泪与笑》等作品最温柔的底色。
在阿拉伯文学世界里,纪伯伦曾是叛逆者。在小说及话剧作品集《叛逆的灵魂》和散文诗集《暴风集》中,他抨击压迫,反抗愚昧,呼唤自由与尊严,文字如利刃般刺破虚伪与黑暗。但他也是最温柔的“布道者”,无论是《先知》中“爱向你们示意,你们就跟他走,即使道路崎岖,坡斜陡滑”,或是《珍趣篇》中“生活是寂寞与孤单大海中的小岛”,作家用诗的语言诉说人类共通的情感——爱、别离、孤独、信仰、生与死。虽一生困顿,病痛与孤独常伴左右,纪伯伦笔下从无怨怼,只有对生命最深沉的拥抱:“我爱世界,世界也爱我,因为我所有微笑都在她的唇边,我所有泪水均噙在她的眼里。”
在黎巴嫩,纪伯伦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精神——是挣脱束缚、守望自由的觉醒,是在多元与分裂中追寻共生与宽容的胸怀,他以个体之光照亮了人类的共同理想。贝鲁特拉菲克·哈里里国际机场的书店里,他的著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出租车司机随口能背诵他的诗句;普通商贩说起他,眼里满是骄傲:纪伯伦是黎巴嫩的灵魂。
1931年,纪伯伦在美国纽约去世,家人遵循他“落叶归根”的愿望,将灵柩运回故土,并在黎巴嫩北部古旧废弃的马尔萨尔基斯修道院建起了纪伯伦博物馆,陈列着他大量创作手稿、400余幅画作和生平故事等,让每位到访者都能在光影与文字间,感受到穿越时空的诗意。
博物馆里,收藏着多种语言翻译的《先知》。自1923年问世至今,这部蕴含哲理的散文诗集已被译成50余种文字,畅销千万册,以跨越时空的生命智慧和文学魅力打动着世界各地人们的心灵。婚礼上,人们诵读他关于爱与婚姻的诗句;葬礼上,人们引用他对生与死的思考;迷茫时,他的话如引路灯盏;疲惫时,他的文字又如温柔港湾。
1923年,茅盾将纪伯伦的5篇散文诗《批评家》《一张雪白的纸说……》《价值》《别的海》《圣的愚者》介绍到中国。1931年,冰心将《先知》翻译为中文。如今,纪伯伦是国内被译介最多的阿拉伯作家。他的文字如雪松的种子借风而行,在中国读者的心灵扎根。
百年风尘掠过,卜舍里的山脊依旧挺拔坚强。站在山崖远眺,群山连绵,雪松直指苍穹。山风穿林,仿佛诗人低语:“春天的花是天使们在早餐桌上谈论的冬天的梦。”“让现在用记忆拥抱过去,用温情拥抱明天。”纪伯伦从这里走出,用诗意与哲思在各国读者心中注入温暖、希望与力量。他有着博大的灵魂,以故土为根,将世界作家园;虽一生漂泊,却以永恒为归宿。纪伯伦仿佛化作卜舍里的雪松,扎根大地,以流向四海的诗篇,拥抱人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7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