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4月9日,新西兰驻华大使乔文博(Jonathan Austin)做客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阳)区域国别论坛之“大使讲坛”第十六场,围绕“新西兰与中国:全球变化中的关系”发表主题演讲,并与现场专家学者及观众互动交流。
新西兰驻华大使乔文博(Jonathan Austin)
大使演讲
乔文博:大家下午好!或者用我们的毛利语来说,kia ora!非常感谢中国人民大学的邀请,参与“大使讲坛”系列讲座活动令我倍感荣幸。
国家间的公开对话对于建立互信与理解至关重要。在今天的演讲中,我将介绍新西兰与中国的关系,以及我们对国际环境变化的看法。
在正式开始演讲前,我意识到在座各位对新西兰的了解可能有限——除了高品质的乳制品,以及《霍比特人》《指环王》等电影中展现的壮丽自然风光外,或许就知之甚少了。
因此,我想先从三个新西兰的历史片段讲起,因为这些片段在塑造新西兰的国家认同,以及我们与世界互动的方式中,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是对新西兰历史认知的三个维度。
第一,波利尼西亚航海家抵达奥特亚罗瓦的历史。在毛利族传统中,伟大的航海家库佩被认为是最早从哈瓦基航行至新西兰的先驱。广为流传的版本里,他的妻子最先望见陆地,看到一片长长的白云时发出呼喊——这正是新西兰毛利语名称“奥特亚罗瓦”(Aotearoa)的由来。这一传说传递的核心信息是:新西兰的历史并非始于欧洲殖民,而是源于与太平洋的深厚渊源,以及波利尼西亚航海家的非凡壮举。如今,毛利人的价值观仍在新西兰社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第二,《怀唐伊条约》与宪政基础。1840年,英国王室与众多毛利酋长共同签署《怀唐伊条约》,该条约至今被视为新西兰的立国文件。诚然,条约的英文文本与毛利文文本存在差异,相关讨论在新西兰社会仍在持续。但无可争议的是,英国带来的议会民主制度深刻影响了新西兰的治理方式与政治文化。新西兰是全球首个赋予女性选举权的国家,这一历史塑造了我们开放、公正的传统。
第三,20世纪80年代的经济改革。1973年英国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后,新西兰被迫转型,从严重依赖英国市场的受保护经济体,转向全面开放的全球贸易国家。80年代,新西兰取消包括农业补贴在内的各类补贴,降低关税,实行浮动汇率制度,全面参与国际竞争。这一转型过程虽伴随阵痛,却奠定了新西兰坚定支持自由贸易的立场。如今,很难找到比新西兰更坚定支持多边贸易体系的国家。
二是新中关系的历史脉络与现状。
作为一名历史学博士,我想先从历史讲起。
谈及新西兰最重要的国际关系之一,有必要从头追溯。据历史记载,1842年首位中国移民抵达纳尔逊;19世纪60年代奥塔哥淘金热期间,第一波大规模华人移民涌入新西兰。起初规模有限且条件艰辛,但如今华人已成为新西兰国家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珍贵部分。
目前,每20个新西兰人中就有1人具有华裔血统,在最大城市奥克兰这一比例接近10%。新西兰华人社区始终在经济、文化与社会发展领域贡献卓著,我们始终欢迎华人移民和留学生来到新西兰。
尽管定居中国的新西兰人数量相对较少,他们同样留下了深刻印记。
其中最负盛名的当数路易·艾黎。他出生于基督城,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中国度过,在“工合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今仍是新中友好史上的标志性人物,这份宝贵遗产延续至今。去年,我出席了赵乐际委员长在基督城为路易·艾黎博物馆揭幕的仪式;如今每天走进大使馆时,我都会看到路易·艾黎的青铜半身像。
新西兰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于1972年正式建交。1976年,新西兰总理罗伯特·马尔登首次访华并会晤毛泽东主席。此后,新中关系逐渐发展为新西兰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尤其在中国改革开放时期实现了快速深化。
新西兰是首个完成中国加入WTO双边谈判的国家,2008年又成为首个与中国签署全面自由贸易协定的发达国家;该协定的升级版本已于2022年生效。
我可以坦诚地说,新西兰是中国经济崛起的主要受益国之一。2008年签署自贸协定时,全球正遭遇金融危机冲击,而对华贸易的增长帮助新西兰度过了那段艰难时期。
如今,新中两国仍保持着稳定、平衡、互利的贸易关系。
新西兰对华出口以优质农产品为主,凭借安全可靠的品质和洁净的绿色环境广受中国消费者信赖。大家日常接触的新西兰产品物美价廉、质量上乘;同时,众多新西兰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后,也让新西兰家庭和企业受益,并助力了新西兰的脱碳进程。
但双边关系远不止于贸易。人文交流是另一重要支柱,教育合作、旅游往来、商业互动及亲属联结,共同推动着两国关系向更深层次发展。目前在新西兰求学的中国留学生已超2.7万人,中国是新西兰最主要的国际学生来源国。留学建立的纽带,将长期促进两国社会的相互理解。
当然,尽管新中关系至关重要且珍贵,但两国并非在所有问题上都看法一致——这对于历史、政治传统和治理体系不同的国家而言在所难免。成熟的关系并非建立在无分歧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能够公开、尊重地建设性讨论分歧的基础上;同时,我们需确保分歧不阻碍双方的利益契合与合作。
作为外交官,我的职责之一就是助力维持两国关系的稳定、务实与前瞻性。我们会坦诚面对分歧,也有信心聚焦众多可行且互利共赢的合作领域——例如,新中科学家正联合开展世界领先的癌症治疗方案及跨物种器官移植技术研究。
三是新西兰对地区及国际问题的看法。
当前世界正经历三大深刻转变,重塑着国际格局:
第一,从规则导向转向权力导向。现有国际规则与规范被削弱,硬实力与权力的运用愈发普遍。
第二,从经济优先转向安全优先。在竞争加剧的背景下,经济关系正被重新审视。
第三,从效率优先转向韧性优先。经济民族主义抬头导致市场开放度降低,全球化形态发生变化。
这三大转变令新西兰深感担忧。与本地区其他国家一样,新西兰从二战后相对稳定的全球环境中获益良多,因此对当前变化尤为关切。以中东冲突为例,其引发的动荡与不确定性已波及遥远的南太平洋。新西兰也未能幸免,冲突导致石油及制品价格上涨、供应短缺,对新西兰经济造成显著冲击,并且此类冲击正变得愈发频繁。
面对这些变化,新西兰将如何应对?
我们的目标是加倍努力,构建安全、稳定、繁荣的地区与世界。新西兰不愿放弃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体系及其支撑的多边机构。作为联合国、世贸组织等机构的创始成员国,我们深知改革这些机构的重要性。我们希望通过改革保持其相关性与有效性,并将与有改革意愿的国家携手推进。同时,我们致力于在气候变化等需要全球解决方案的问题上开展多边合作,《巴黎协定》框架便是典型例证,我们将持续推动协定落实与气候行动。
我们也将继续支持亚太经合组织(APEC)等区域机制。中国今年正担任APEC东道主,APEC是重要平台,通过开放对话与最佳实践合作,在制定区域经济政策、维护多边规则贸易体系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2021年,新西兰主办APEC峰会,各成员国一致通过《奥特亚罗瓦行动计划》,该计划将指导APEC工作至2040年,聚焦贸易与投资、创新与数字化、强劲均衡安全可持续且包容性增长三大领域。今年是《奥特亚罗瓦行动计划》五年审议期,新西兰将与中国作为联合召集方,与所有APEC成员国密切合作,共同评估集体行动进展,确保计划贴合实际需求、面向未来,包括纳入人工智能等近五年APEC的新兴重点领域。
四是新西兰与太平洋地区的合作。
作为新西兰的家园,太平洋对我们意义非凡:每10名新西兰人中就有1名太平洋岛民,每4人中就有1名波利尼西亚人;库克群岛、纽埃和托克劳均为新西兰的组成部分。我们的繁荣、安全与身份认同,通过共同社群、经济纽带和长期伙伴关系进行维系,与太平洋邻国的福祉紧密相连。
因此,太平洋地区自然是新西兰外交政策的核心。全球冲突、地缘政治竞争、多边机构弱化及气候变化正在重塑世界,而这些因素对太平洋地区的影响尤为深远。
例如,全球海平面上升可能导致部分太平洋国家彻底消失;作为供应链末端国家,新西兰及其邻国不仅会因地区冲突面临贸易路线中断、食品与燃料价格上涨、发展资源被挤占的问题,还会使国际社会讨论偏离太平洋最紧迫的需求。
这些国际事务分散了人们对太平洋地区最紧迫议题的关注。我们同样重视当下亟待解决的日常问题,包括改善健康状况、提升教育质量、增加收入与可持续生计,以及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威胁。为此,新西兰去年向太平洋地区承诺提供超8亿澳元的赠款援助——请注意,这是赠款,而非贷款。也正因如此,我们将继续在太平洋岛屿论坛、太平洋共同体等机构中发挥主导作用。
因此,新西兰是一个立足太平洋、兼具全球视野的国家。
我们为新西兰这片美丽的土地,以及构成我们国家充满活力的多元种族的人民而自豪。同时,我们也为能与中国这一亚洲重要的繁荣邻国保持良好关系而深感荣幸。
最后,我要再次感谢今天的交流机会。我们需要持续的交流与直接的对话,我相信这类对话能让新西兰和中国更有效地应对地区及全球的各类挑战——这也是我希望与大家探讨的话题。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