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月7日美国、伊朗宣布停火起,谈判就因僵局反覆而停滞不前,并在6月上旬出现两股裂变。
首先是愈发明显的停火解体。这一迹象伴随美伊摩擦,早在5月就已浮出水面:5月4日,伊朗对阿联酋与阿曼发射导弹和无人机;7日,美国对伊朗在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岛的军事目标发动攻击;10日,伊朗无人机袭击阿联酋和科威特;25日,美国打击伊朗境内的导弹发射场;27日,美国再对伊朗境内一处军事设施发动空袭;28日,科威特拦截一枚伊朗弹道导弹。
到了6月情势更加紧张。6月6日,美国袭击锡里克和格什姆岛的海岸监视雷达站,引发伊朗对科威特、巴林的美国空军基地发射导弹;6月7日,伊朗以美国反复干扰海峡、以军持续进攻黎巴嫩为由,对以色列发动停火以来的首波导弹攻击,以色列也随即在8日无视美国警告,直接轰炸伊朗多处作为报复;之后各方虽然勉强收手,却又因一架美军直升机坠毁在霍尔木兹海峡,导致美国9日再对伊朗发动新一波空袭,后者也同样对中东美军基地祭出打击,停火至此已是名存实亡。
美国海军驱逐舰发射“战斧”巡航导弹,对伊朗境内多个目标发动新打击。以上为美国中央司令部6月10日发布视频的截图。Reuters
再来就是峰回路转的谈判突破。6月11日,特朗普原本放话将“非常严厉”打击伊朗,却又在几个小时后火速宣布“行动取消”,原因是“与伊朗的协议已接近达成”,而且“将在14日完成签署”。即便伊朗外交部第一时间回应“协议确实接近达成,但不会在14日当天签署”,穿梭斡旋的巴基斯坦却也同样证实,“协议有可能在24小时内签署”。
到了6月14日当天,以色列忽然对黎巴嫩的贝鲁特发动空袭,引发真主党的后续回击,作为伊朗谈判代表的议长卡利巴夫一度表示“谈判无法再推进”,后续发展也因此蒙上阴影。不过最终,美伊主和派还是成功取得共识,确立巩固停火、继续谈判的阶段性目标:6月15日当天,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宣布美伊达成和平协议,将于19日在瑞士正式签署;媒体也随后报道称,特朗普与万斯已通过电子方式,与伊朗议长卡利巴夫签署谅解备忘录(MOU),美伊即将进入为期60天的新一轮谈判。
显然,从4月同意停火到6月签署协议,美伊博弈逐渐进入巩固战争护栏的新阶段。只是从说法不一的各方坚持来看,这似乎难言危机的彻底终结,而是更像避免大战的再度拖延。
60天谈判的真实意义
首先,协议落地当然带来正面发展。综合各方消息,美伊将会进行60天谈判,聚焦处理核问题与解禁更多制裁。在此期间,双方都将解除对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在所有战线停火,美国也将豁免伊朗石油制裁、解冻资产,算是皆大欢喜的新进展。
可是即便如此,各种莫衷一是还是暴露谈判本身的前途未卜。例如海峡议题,美方说法是“彻底重开”,伊朗官员却是描述成“在与阿曼进行共同管理前,暂时重新开放”;至于60天过后的海峡管理,伊朗官员虽称不会强征“通行费”,却表示可能会收取“服务费”。显然,不论后续发展如何,这场战争都已改变伊朗对于海峡的认知:既是战略筹码,也是有助缓冲制裁的收入来源。
再来是解冻资产。伊朗一开始声称,美国将在60天谈判期间,为伊朗解冻240亿美元资产,其中一半将在谈判开始前支付;但万斯直接否认相关说法,表示只有伊朗确实履行义务,美国才会兑现承诺。无独有偶,针对所谓“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伊朗的描述是“美国及盟友必须提交总额至少3000亿美元的伊朗重建计划”;但万斯的说法还是将基金与谈判进行挂勾,表示“能否成立取决于伊朗是否完全履行协议,包括放弃发展核武与停止支持区域代理武装。”
显然,即便当前停火的底层逻辑,就是美国以经济诱因换取伊朗重开海峡,进而推进后续谈判,可是在战争已经严重摧毁双方互信的背景下,经济上的激励措施未必能够扮演信心建立机制(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CBMs),而是更可能被双方当成操作谈判的筹码与杠杆:伊朗想利用美国急于停火的心理,在进行最少谈判让步的情况下,获取最多经济回报与补偿;美国则想利用伊朗日渐严重的经济危机,尽可能维持海峡畅通,同时推动后续的核谈判进展。
这就解释了,为何对比15日伊朗迈赫尔通讯社、17日美国媒体先后发布的“谅解备忘录14点”,美伊两个版本会出现一个显著差异:伊朗宣称“在最终谈判开始前,必须解冻伊朗被冻结的240亿美元资金中的一半,而且在解冻资金、豁免对伊朗石油制裁以及解除海上封锁前,不会启动最终协议谈判”;美国版本却是“基于最终协议谈判取得进展,将释放并全面解冻伊朗受限的资金和资产”。显然,美国版本并没有解冻资金的明确规模与时间表,也弱化了启动最终谈判的前置条件。
在3月7日的卫星图中,可以看到伊朗与美国、以色列冲突中位于纳坦兹的核设施情况。Reuters
但是即便双方各有杠杆,核谈判也未必就能顺利推进。根据万斯受访所述,伊朗要获取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就必须接受美国开出的三大条件:全面拆除核设施、将浓缩铀等敏感核材料全数销毁或运出境外、接受严格的国际检查。
可是回顾伊朗在战争期间的相关表态,除了偶尔同意将浓缩铀“移交第三方”、或在境内稀释外,基本没有呼应过美国的移交要求。
此外,战争本身也对核议题产生了复杂效果。一来,军事破坏可能导致外界更不容易探知伊朗的核现状,包括究竟剩下多少可运转的核设施、离心机、核材料;二来,走过战争的伊朗政权也与过去不同,不仅作为强硬派的革命卫队话语权大幅提升,核议题也更被当成政权生存的战略保障,一如这次战争引爆的海峡危机,结果就是更加缩窄伊朗的让步空间,即便所谓核谈判其实与解禁制裁相挂勾,这次恐怕也未必能够达到2015年伊朗核协议的同等成果。
此前笔者曾在3月20日的文章《伊朗战争新阶段:从斩首高层到争夺海湾,四条战线主导中东变天?》中预测,美国对于伊朗的持续施压可能导致三种结果,当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持久僵局迫使双方各退一步,让海峡以某种临时安排重新开放,但伊朗核问题、导弹计划、“抵抗之弧”就继续悬而未决,军事烈度则显著下降。从截至谅解备忘录签署的当前局面来看,情况似乎也正朝这一方向发展。
可是即便如此,战争阴影依旧如影随形。因为不仅特朗普表示“视后续谈判随时重启轰炸”,以色列也明显不满意美国的“半途而废”,更已表态绝对不从黎巴嫩、叙利亚、加沙的占领地撤军。可以这么说,谅解备忘录本身就是某种程度的停火协议,却只能够确保暂时的海峡开放与休战,而不保证后续谈判的一马平川,更遑论实现各方的长久和平。
因此,决定伊朗战局后续发展,究竟是走向停火解体,又或是巩固乃至推进协议的,恐怕不在冲突各方是否各自达成目标,而是战争“护栏”的持续作用,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各方保持克制,甚至是在终极协议持续难产的背景下,也心照不宣“得过且过”,而不强求解决方案的真正落地或彻底执行。
在笔者看来,这其实要回归战争三大阵营的复杂内外平衡。
第一阵营:美以阿“新轴心”
首先就是有意解决“伊朗问题”的美国与以色列,以及开战之后急速靠向美以的阿联酋。基本上,这三国既代表对峙伊朗的“第一阵营”,也构成了中东亲美板块的“新轴心”,并在战争期间展演一定程度的战略协调。可是即便如此,三国的战争目标仍有不同,并也因此形塑了第一层护栏。
其中,以色列毫无疑问是战意最强的一方。这背后一来牵涉内塔尼亚胡本人的10月大选考量,尤其是在两位前总理贝内特、拉皮德已经结盟的背景下;二来连动以色列的长期国家安全目标,那就是用政权更迭一次性解决“伊朗问题”的三重威胁:核计划、导弹计划、抵抗轴心。
正因如此,即便美伊已从4月开始停火,以色列也始终没有停下对黎巴嫩的攻击,甚至还在加沙、叙利亚不断蚕食鲸吞。当然,激怒伊朗可能导致以色列本土再被攻击,但这也恐怕符合内塔尼亚胡的如意算盘:只要伊朗隐忍不发,包括黎巴嫩在内的“抵抗之弧”就只能被以色列反复削弱;但如果伊朗愤而回击、导致停火破裂,以色列就有机会将美国拖入更大规模的战争,持续推动政权更迭。基本上,这也正是6月上旬的危险情境。
可以说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以色列都是三国之中强烈主战、不惜玉石俱焚的危险存在。
6月15日,内塔尼亚胡在耶路撒冷举行记者会,宣布美伊达成协议。Reuters
相较之下,阿联酋就扮演了“第一阵营”的天然护栏。其实回顾战前发展,阿联酋原本就与伊朗维持一定往来,甚至在美伊关系恶化的背景下,阿联酋还长期充当伊朗规避制裁的重要口岸。之所以走到今日剑拔弩张,关键还是战争期间阿联酋承受最多伊朗导弹与无人机袭击、甚至高过以色列,这才导致相安无事的双方一朝决裂。阿联酋也因此表态加入美国“打通海峡”的军事行动、与美国讨论货币互换、开放以色列防空系统入驻、关闭驻伊朗德黑兰使馆,甚至已在4月秘密加入美以对伊朗的空袭。
可是即便如此,阿联酋与以色列的战争目标终究不同。后者意在终结核威胁、瓦解“抵抗之弧”与导弹计划,所以竭尽所能要延长战争。阿联酋却是除了吓阻伊朗,还把战争当成某种机会之窗,希望借着美以同盟扩大自己在海湾、中东的影响力,为的是与沙特一别苗头,而非不计代价决战伊朗。
正因如此,6月停火逐渐解体时,阿联酋反而开始劝说美国不要发动攻击,尤其是在6月11日“严厉打击”的最后通牒前夕,阿联酋据报与巴基斯坦进行了十万火急的对美斡旋。显然,阿联酋当前虽然身在“新轴心”,却还是保有海湾国家的避险外交底色。
而这就会牵引出美国的复杂角色:既可以是战争发动方,却也会在某些时刻转成护栏。这种角色切换的背后逻辑,其实就与阿联酋相当类似,也就是既想处理伊朗问题,却又顾虑战争成本。一来,海峡危机直接推高油价与通胀,正好重击年底的期中选举;二来,经历阿富汗与伊拉克泥淖,如果美国还要出兵重返中东战场,必然面临民意与政治的反复拷问,同时影响其他区域的军事部署。
正因如此,在推动政权更迭失败后,对美国来说相对理想的战局发展,其实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就是华盛顿不必大兵压境,就能收获伊朗”屈服”的退场台阶,包括开放海峡、在核发展上接受监管。但可想而知,受损严重的伊朗不会直接让步,即便温和派其实保有谈判空间,革命卫队等强硬派也不会轻易点头。
于是,美国只好反复操作施压与促谈的两手策略。如果用西洋棋来比拟,就是在施压伊朗上操作“王翼弃兵”,但在促进谈判上改用“后翼弃兵”。
首先是“王翼弃兵”。基本上从豪赌政权更迭、冒险开战起,美国就已在实践这种策略,也就是主动挑起冲突,牺牲局部稳定或消耗自身资源,设法击溃伊朗防线。体现在现实发展上,就是美国忽然在2月联合以色列进行轰炸、斩首大量伊朗军政高层,企图实践政权更迭;结果承受攻击的伊朗选择封锁海峡、扫射海湾,其实也就如同拒绝弃兵后进行顽强对峙,导致局势整体陷入高度紧绷的僵持状态。
于是,受制选情、力求脱困的美国只好改用“后翼弃兵”,也就是为求整体控制而进行策略性让步,先是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又不断在轰炸的最后通牒到期前唾面自干,宣称谈判已经取得进展。
平心而论,这种自弃尊严的反复横跳,其实对于伊朗强硬派的作用有限,却有机会直击伊朗温和派、强化“要谈趁现在”的政治能量。因此,虽然CNN统计特朗普所谓“美伊即将达成协议”的说法,其实落空高达38次,却也还是在第39次、也就是6月11日威胁“严厉打击”后,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当然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美国也并没有放弃“王翼弃兵”策略,包括在停火谈判期间忽然封锁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寸寸勒紧伊朗咽喉,后续也一度在5月4日发起“自由行动”,企图用军舰直接在海峡护航,以及从5、6月开始恢复打击伊朗。种种施压的背后考量,都是要用可能摧毁停火的冒险犯规,来冲击原地踏步的谈判困局。
这就延伸到当前60天的谈判情境:特朗普一面威胁可能恢复轰炸、强调伊朗只有让步才能获取3000亿美元资金,却也同时谴责以色列不该轰炸黎巴嫩,并且提议将打击真主党的任务“外包”给转向亲美的叙利亚政府。这种“加压”与“护栏”的来回切换,其实就与停火前后一脉相承,并也反映未来60天的博弈之问:美国为了达成“理想的谈判结果”,愿意付出多少战争成本?
如果特朗普有意操作“王翼弃兵”、对谈判“加压”,因此不再约束以色列,甚至主动恢复打击伊朗,那么后续风险清晰可见:只要攻击伊朗,就有机率再触发海峡危机与军事反击,接着或许就是油价暴涨、以色列再被打击、海湾各国蒙受池鱼之殃,美国则可能被局势架着一路升级,最终不得不投入地面部队。
但如果特朗普更想操作“后翼弃兵”、扮演战争“护栏”,所以持续把轰炸威胁当促谈背景,并反复约束以色列、与内塔尼亚胡拉开距离,那么即便对伊谈判短期内没有巨大突破,美国也能最大程度避免重返中东泥淖。
整体来看,“第一阵营”虽然整体保持攻势,却也还是存在阿联酋、美国两层“隐形护栏”,会随情势变换机动浮现。而其中关键,就是美国究竟选择什么策略,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为了停火约束以色列、唾面自干。
当地时间6月20日,以色列再次对黎巴嫩南部发动空袭,距离以色列和真主党宣布停火不到24小时。Reu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