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些泛黄的侨批“活”起来,广东这样做

将散落民间的侨批送进文博场馆里,从“物理保护”升级到“精神寻根”……

从档案库房走向时代潮头,为守护这份世界记忆遗产……

《给阿嬷的情书》,全片潮汕方言,全员素人,成本不过千余万元,当前票房已破11亿元。这封动人的“情书”,让藏在泛黄信笺里的侨批更广泛、更深层次地进入大众视野,成为全民共情的文化符号。

你的家中,是否也留存着这样承载思念的家书?近日,广东省档案馆呼吁华侨华人及社会各界共同保护侨批档案,希望大家将家族留存的侨批档案捐赠或寄存,将家族记忆转化为国家民族记忆,共同保护好、开发好侨批档案。侨批里记载了怎样的故事?它们又为何如此打动人心?


■广州华侨博物馆电影道具专题展展出的装信盒子。

【我们身边的那些“阿嬷的情书”】

尺素跨重洋,悲喜两擦肩

一封封侨批承载着跨越山海的牵挂,也是如今我们触摸过往岁月的鲜活载体。

据《五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刊载的《侨乡文化与侨乡文化研究》一文介绍,不同侨乡的华侨分布各有特点:潮汕、梅州及闽地泉漳厦一带华侨多旅居东南亚,江门五邑华侨则远赴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谋生。地域之别,让他们接触到不同的异域文化,身处不一样的社会环境,人生际遇也大不相同。

“韶光迅速,转盼之间,又是经年。惟望君在处玉体清和,业崇财裕,吐气扬眉,诸事称怀,是吾之所深愿也。”这些美好祝愿,出自一百多年前台山的赵镛大夫妇。



■1916年7月5日,赵镛大写给妻子陈氏的侨批。辛亥革命纪念馆供图

赵镛大和家人的侨批,呈现出了一个赴海外艰难谋生、托举一家大小生计的台山籍华工形象:1879年出生于台山市的他,20岁那年在亲戚的帮助下到加拿大做厨工,1945年抗战胜利后回国与妻儿团聚。

2025年底,以他们侨批释读为基础的《客途·梓里——一个旅加华工侨批里的奔波与守候》展览在辛亥革命纪念馆展出至今。作为策展人,广州民革党员、辛亥革命纪念馆藏品管理部技术人员曹霞告诉新快报记者,在《给阿嬤的情书》爆火之后,有更多的观众特意走进这个展览。多数人留言慨叹先辈的不易,在珍惜祖国今日繁荣昌盛之余,吾辈更应自强。

展览里,两封时空交汇的信件堪称“催泪弹”。离开刚出生的女儿到加拿大谋生的赵镛大在侨批里,夸太太贤惠,让他无后顾之忧,又细细叮嘱,托人去澳门买成箱的奶粉寄回来给女儿,钱可先借着,等他日后汇还。信末说,“兹因鸿便付来银六十元”,要太太拿去还了有兴婶的债,余下作家用。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男人撑起一个家的细腻心思。但曹霞梳理到的结果十分残酷:这封信寄出后不到一个月,他们的小女儿已经夭折。而赵镛大这封满纸惦记着女儿牛奶钱的信,还未到达妻子陈氏手中。

参观展览的观众伍小朗留言说道:“你在这头,精心算计着柴米油盐、儿女成长;命运却在那头,漫不经心地翻云覆雨。两封信,在太平洋的上空,或许曾擦肩而过,各自载着永不能交汇的悲喜。这种错位,比直白的悲剧,更令人胸口发闷。”

遇海盗屠刀,幸得以归家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木生攥着未寄达的家书,在海盗的屠刀下坠入深海,成为“下南洋”浪潮里的苦痛缩影。

而1963年的一封侨批,记录了另一种结局——一场海盗劫杀中,华侨少年南泉身中五刀,从死亡边缘侥幸逃生,这份“不幸中的万幸”藏着华侨在外打拼的无尽艰辛。汕头市档案馆分享了这样一个海难余生、家书未绝的故事——

“锡专女儿收知:启者,你弟南泉川行渔船在元月初八晚在半江(遭遇)海盗劫杀,全船七人六人死亡,单存你弟一人死里逃生……”这封由新加坡寄回的侨批,字字沉重,寥寥数语,道尽一场惊魂浩劫与全家的庆幸。

彼时,南泉驾渔船航行于东南亚海域,为出海捕鱼补贴家用,却在深夜遭遇海盗,全船七人六人遇难,唯有他身中五刀侥幸存活。为寻儿子,父亲往返两三次,耗尽叻币千余元,那是父母在海外省吃俭用多年的积蓄,却为一场生死搜救倾囊而出。万幸的是,后来,南泉得以归家,每日就医换药,不出一个月便痊愈,这份死里逃生,是乱世中珍贵的慰藉。


■广东省档案馆馆藏侨批里有许多侨胞眷恋故土和亲人的信函。这是侨胞永汉写给妻子的侨批,信中写道:两地平安甚慰,并随信给妻子捎去港币。 广东省档案馆供图

笔墨藏家国,家书见情深

“我之前不知道,原来我们的文字可以写得这么美。”电影中饰演南枝一角的演员李思潼说,初见侨批,便被先辈落笔时的郑重与温情打动,“我们的先辈在写信时是这么郑重、美好地一字一句写下”。

“春光明媚,欣景色之宜人;柳絮迎风,羡黄鹂之歌好。缅想君迩日,届此良辰美况,定必心旷神怡,动止荣膺多福,不卜可知。”走进“客途·梓里”展览,不难体会,在百年前动荡、贫瘠的生活中,远隔太平洋的赵镛大和妻子陈氏,依旧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通过释读他们的侨批,我的感觉是,百年前的中国人感情是含蓄的。但即使看不到‘我心悦你’这类的表达,却又能在字里行间中,不断地感受到夫妻之间把对方放在心上。”曹霞举例说道,陈氏写给赵镛大的信中,经常出现“惟望君玉体清和”之类的语句。

即使是在报告女儿不幸夭折的信件中,陈氏也会先给远在加拿大的丈夫送上嘱咐,希望丈夫在远方平安顺遂。而赵镛大给妻子的信中,也不吝惜夸赞妻子贤惠、勤俭持家。“他们的感情是很收敛的,但处处都能感受到他们期望远方亲人平安顺遂的真挚情感。”曹霞如是告诉新快报记者。


■广州华侨博物馆介绍了侨批银信。

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作为侨批申遗的首席专家,五邑大学原副校长、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二级教授张国雄近期做客《岭南文化新讲》讲座,向市民们科普道,“中华民族注重集体主义精神,家庭的重要性大于个人。我们讲‘有国才有家’,有大家才有小家,侨批体现了这样一种价值观。”

家国大义,更是侨批永恒的底色。近代以来,无数海外侨胞心系故土、情牵家国。新快报记者从致公党广东省委员会了解到几个案例。1931年,旅美华侨关崇初致信家人,希望晚辈学习飞行技术,学成归国报效国家。1937年,华侨刘炳良在信中写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钱财如粪土,国破家何在?”寥寥数语,爱国赤诚跃然纸上。

省档案馆指出,侨批记载客观翔实,内容丰富,不仅是研究近代华侨史、家族史、经济史、社会史、金融史、邮政史、中外交通史、国际关系史等的珍贵档案文献,更是传承侨乡文化、凝聚民族精神的宝贵财富。

除了故事,侨批里的书法之美,你get到了吗?

侨批的书法之美是扎根于生存与情感的“民间书写”,这种书法的魅力在于“无意于佳乃佳”

在《潮汕侨批书法的海外传播》文章中,作者李楠提到,由于侨批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寄回国内,平安批尤其讲求时效。通常情况下,侨批的书写速度相当快。许多侨批是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快速书写,所以经常会出现涂抹修改的痕迹。同时,内文严格按照传统尺牍书仪行文,称呼、祝颂语、落款等格式严谨。行文间“抬头”“提行”等非常讲究。

“其实,多数侨批算不上书法精品,但是从文化的角度,它恰恰是中国传统书法格式和中华民族长幼尊卑的一种表达,这是我们值得传承的民族文化特点。”在接受新快报记者采访时,张国雄举例谈道,比如,人们在写信给长辈时,会空出一格顶格,这是出于对长者的尊重,说明长幼尊卑的理念浸透在我们的血液中,并通过信件的形式传达出来。

在广州市政协常委、致公党广州市委会副主委岳朝阳看来,侨批中的书法与词句之美是融合传统与生活的日常之美和文化之美。侨批的书法之美是扎根于生存与情感的“民间书写”,这种书法的魅力在于“无意于佳乃佳”。

“侨批的词句极其讲究,保留了大量的传统书仪和古汉语词汇。”岳朝阳谈道,开篇常用“捧阅流连,遐思远逸,宛然如晤”,结尾处写“海国安澜”(希望海路平静)或“锦帆捷至”(希望信使速到)。这些词句不仅工整,而且极具画面感。再如,《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中的那句“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以及“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既有古诗的淳朴深情,又带着一种质朴的现代感,比起那些精致的修辞,这种略带粗糙感的真情更加直击人心。

【敲重点】

关键词:保护

将散落民间的侨批送进文博场馆里

成功申遗以来,全省侨批收藏量约42.96万件

侨批申遗始于2006年,最早由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提出。2007年,广东省两会期间,潮汕地区的省人大代表提出“潮汕侨批申报世界文献遗产建议案”,该议案由省人大转至省档案局具体承办。自此,广东正式展开侨批档案申遗工作。

经过多方努力,直至2013年,侨批档案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据广东省档案馆介绍,成功申遗以来,全省侨批收藏量在稳定增长,约42.96万件。在地域分布上,广东的侨批馆藏主要集中在汕头、潮州、江门、梅州等地,其中汕头约19.75万件、江门约5万件、梅州约7万件。


■曹霞和观众讲解《客途·梓里》展览。受访者供图

“我希望更多散落民间的侨批,能够进到文博场馆里予以保护。”曹霞介绍,赵镛大和家人来往的侨批,整体保存的品相还可以,能看清楚大概的内容,但是也有一些页面出现虫蛀,有一些字被吃掉了。她由此想到,侨批虽然只属于一般文物,但是进到博物馆专门的文物库房里,保护环境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曹霞指出,纸质的侨批容易出现纸张老化、虫蛀等各种各样的危害,保存的风险比较高。她希望越来越多的华侨后人、拥有侨批的人,用各种方式把侨批送到场馆里保护起来,“一方面方便研究利用,另外也方便大数据的整理采集。”

将侨批拉入城市日常和全球网络

用文字、视频或Vlog一一记录下来

“作为中国最大侨乡,广东应该注重从‘物理保护’转变到‘精神寻根’。”岳朝阳告诉新快报记者,侨批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连接海内外数千万粤籍乡亲情感的“超级IP”。

岳朝阳指出,广东作为核心侨乡,拥有最大的侨批遗存量。要讲好中国故事,需要将侨批从“档案库房”拉入“城市日常”和“全球网络”。可以构建“全域侨批地图”与文旅动线,开展“跟着侨批去旅行”活动,让游客拿着复制版的侨批,去寻找信中提到的那棵大榕树、那条韩江水。

他提到,广东不仅要讲百年前的历史,更要讲当代侨商回馈乡梓、海外华裔新生代回乡寻根创业的故事。可以发起“写给家乡的一封‘批’”全球征集活动,鼓励海外年轻一代用文字、视频或Vlog记录下他们与广东老家的情感连接。

关键词:传承

从档案库房走向时代潮头

从舞台到校园,从艺术演绎到课堂深耕

当侨批从泛黄的档案纸页中“活”起来,从舞台到校园,从艺术演绎到课堂深耕,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正以多元姿态在广东大地蓬勃铺展。

5月24日,一场主题为“墨润侨批·情系家国”的侨批书写活动在潮州古城牌坊街举行,吸引不少市民游客围观参与;汕头原创主题话剧《风雨侨批》“五一”期间在2026“百姓舞台”文艺巡演惠民活动上开演,生动还原侨胞闯荡四海、心系桑梓的峥嵘岁月;潮州微短剧《侨批的指引》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旅行方式——跟着微短剧去旅行,剧中所展现的景点、美食、民俗、研学等元素,成为游客们前来旅行的参考。

珠海推出民族歌剧《侨批》,剧目既描写了梁董氏一家人命运多舛的悲惨遭际,也反映了唐有信夫妇以及众多海外华侨华工的善举、义举。“这不仅是家书,更是跨越山海的信任托付。”珠海演艺集团总经理、该剧艺术总监邹建红表示。

江门原创朗诵剧《侨批·信仰》将江门五邑华侨的家国情怀与民族大义娓娓道来,让现场观众沉浸式感受了一段用血泪铸就的信仰史诗。这是继《侨批·家国》《侨批·中国》之后,江门推动侨批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又一次成功实践。

侨批不仅登上了舞台,还走进了校园。在暨南大学,华文教育系曾毅平教授以《话说“侨批”》为题讲授专题党课。党课围绕“侨批是什么”“侨批里有什么”“侨批资源的开发利用”等内容展开,带领大家走近侨批背后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价值。

还有学校将“思政课”搬进侨批文物馆。比如,汕头市海棠中学通过“双师同堂”、情景演绎、配乐朗诵、非遗传唱等丰富形式,带领学生沉浸式感悟华侨先辈的奋斗精神与红色信仰。揭阳市惠城中学打造了创新案例《侨批铸魂:红色信物赋能中学思政教育新路径——基于侨批档案的爱国主义课程创新案例》,侨批文化已转变为激活课堂的重要载体。在潮州清晖楼侨批文化馆,小朋友们正以研学的形式,体验侨批相关的剧本杀。

如今,广东正以守护、活化、传承之姿,让这份“侨史敦煌”的记忆遗产,从档案库房走向时代潮头。

走,看侨批展去!

广东这些地方有侨批展出(不完全收录),感兴趣可以前往打卡。


■《客途?梓里——一个旅加华工侨批里的奔波与守候》展览前言。 受访者供图

@广州

广东华侨博物馆:常设展览有部分侨批。

广州华侨博物馆:《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展览展至6月30日,楼上常设展览也有部分侨批。

辛亥革命纪念馆:展览《客途·梓里——一个旅加华工侨批里的奔波与守候》,展至9月。

@梅州

广东中国客家博物馆:展览《跨越山海 “侨”连世界——梅州侨批历史文化展》,展至8月30日。

梅州市客侨博物馆

@潮州

潮州市博物馆:常设展览《潮海连心 桑梓回望——潮州侨史展》。

清晖楼侨批文化馆

@汕头

侨批文物馆

西堤公园

@江门

五邑华侨华人博物馆

@深圳

宝安区湾区之眼:展览《百年侨批回批原件特展》,展至6月21日。

龙华侨批文化展览馆

■新快报记者 陈慕媛 李佳文 黄闻禹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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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带火华侨历史博物馆,市民到展厅内参观侨批
市档案馆开放侨批专题阅览 市民可触摸百年华侨家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