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道,就该全真

时序更迭,应收之稼穑皆已归仓,应候栽种之种苗亦尽皆落土。只是近年天地气候异变加剧,入夏暑热不断提前,降雨节律极端失常。今年田间沟垄,我较往年深挖了五公分,好方便汛期极速疏水排涝,旱季引水蓄润可以更好渗透底部。我如今种地很有些心得,准备写一本《清修士种田记》,方便以后大家进山清修,开荒种地不迷茫。

山居耕养、自食其力,于今时而言,不过闲中遣怀、修身悟道之浅近法门。已非过去那般,是为了避税、避祸、求饱腹。现在物资丰盈,山野清修本无饥馁乏养之虞,那些叫苦的就很莫名其妙。譬如日常所用精盐、白砂糖等诸般寻常物,古代修道者若得如今这般纯净精纯之盐糖,便少有无故体虚折寿、暗受食毒侵身之患。过去的修士多有无端殒身者,多会片面归罪于服食丹汞,妄断为丹毒损命。实则在近代,早就不烧汞炼丹了,也长发生突然暴毙的事情。究其实质,就是盐、糖、山茶诸物质地粗鄙、杂质庞杂,隐毒日积月聚、潜蚀肉身,方是根本症结,尤其是有毒食盐。

此等无形食毒之患,于今未绝,只是毒源辗转迁移,多为中药材与世俗茶饮之间。先不说各种本身含有剧毒的药材,以及许多僧道根本没有医学常识。且说黄精炮制,古法唯用黑豆足矣,本无冗杂繁缛工序。后世增加黄酒炮制一法,了黄酒名目宽泛、品类参差,小米酿、糯米酿、陈年加饭,三者性味药理多有差别。参合黄精产地禀赋与本草药性而论,唯小米黄酒,方合古法炮制正宗。而今世一提黄酒,会先执年我老家那边,江浙所产的黄酒为定论,如果没有充分的中医修养,这就会产生极大的认知偏误。

黄酒选材之外,黑豆甄别更为关键。古之本土原生黑豆,品类各分、性效有别,今市面流通多为外来引种,性味功用与古种迥异,非静心考究不能辨。我常服食黄精,隆冬取鲜品切片涮火锅,夏月辟谷以之为主食,春秋拿熟制黄精当小零食。自入山清修以来,便于山林间大量移栽繁育半野生黄精,每年还会留两分田地,种植本土老种黑皮黄心黑豆,绝不取用性寒沉滞的绿心黑豆。

至于黄精九蒸九晒,山居修行还是有沿用的必要。只是世人多误其真义,以为短时反复蒸晒九次可增益药性,实则不然,过度急制反损本真。九蒸九晒之核心要义,在于燥湿防霉、隔绝菌毒,而非一味叠加工序、强求繁数。山居所行蒸晒,不宜仓促速成、连日赶工,当顺山居节气、阴晴天时,次第循序渐进。若刻意压缩时日、集中炮制,徒耗本源药性,得不偿失。前日我才刚搞了一轮蒸晒,主要就是为防潮抑菌。纵使密封妥善,亦不可懈怠,要自己心里有数。药材蒸晒的时机,全在反复的经验之中,断不能等到霉丝外显、霉菌滋生,才仓促补救进行蒸晒。白霉虽毒性微弱,然侵染性极强,一旦附着,纵然后续蒸晒除菌,也易反复复生,黄精也会产生微毒,用来当零食直接吃,那就肯定不行。只能用来配合别的中药,加在祛湿方剂里。

药食之外,茶饮亦是今世潜藏食毒之重源。时下诸多本不宜植茶之地,皆盲目引种茶树。其中道理也很简单,我国自清中期便已全域垦辟,茶叶自古又为核心经济作物,昔时本地如果不植茶,就已经说明水土地气不相宜,是不滋养茶性之明证。如今僧道多出身寒微,于草木药理、四时节候少有深究。寺观道场若是过去周遭本无茶株,便不当逆天违地、强行引种培植。

其中最当规避者,便是各类发酵茶品。山野道场居处简素、卫生环境很差,多数修行者经义尚难静心持诵,更无闲暇深究制茶精微道理。发酵茶工序繁密,制程之中极易滋生杂菌菌丝,经年仓储陈化,霉菌隐患也会加剧。久饮此类茶品,毒邪潜侵脏腑,为修行养生之大忌。市面流通普洱砖茶,无论生熟,皆难脱霉菌侵染之弊,更遑论道场自制、工艺粗陋之发酵茶饮。

再者,如今盛行的白茶,被奉为养生药茶,多推崇自制自饮,此亦是极大误区。白茶制法看似简易,实则精微严苛,更胜传统绿茶。绿茶必经高温杀青,以烈火祛除草木青涩本毒、杂邪之气。白茶一开始,无杀青烈火祛毒之工序,唯凭自然萎凋、阴干晾晒。山居若无密闭干燥、温湿可控之储制房室,燥湿不及,逢阴雨潮天,必易染湿生霉、附毒藏邪。

白茶干燥法,与绿茶杀青同源,皆为祛毒存性,须因地制宜,以高低温交替烘焙,方合养生至理。非原生茶地所制白茶,纵使全盘复刻工序,亦难得温润药性、清雅茶韵。万物各承水土禀赋,一方水土育一方风物,不可逆地逆天、强为强求。譬如碧螺春茶树,离苏州东西山本土,便失其本味本质,便是此理。茶叶鲜株本含先天微毒,白茶制艺失当所生邪毒,虽不及发酵茶猛烈,却易伤损脾胃、引发腹痛泄泻,寻常人如果不通药理,切勿轻易自制妄饮。

若欲传扬养生之道,随处可得、就地可采,药食同源类草本,就是很好的选择。金钱草、车前草、蒲公英、桑叶、槐花、榆钱、酸枣等,都可以选择。鲜株可入菜佐食,干品可简易炮制煮水为代茶饮。上述品类秉性平和,毒性可以忽略不计(千万不过量)。若是能干一点,蓄养两箱蜜蜂,较之复杂的药材炮制,更为稳妥实用。山野自产蜂蜜,食补温润、养性调神,自用以修身,馈人以结善,远胜隐患丛生的药材、乱象迭出的茶叶。就是要注意安全,防护服和面纱做的好点,蜂箱清理与照看,要勤与细致。世间万事,终归贵在心思缜密、心性沉稳,浮躁粗疏之人,无论修行立道、谋生处世,皆难臻圆满。

近期常有人私信于我,求取我早年已注销的微博账号内,所校阅注解、翻译释义的经文典籍。其中不少人,很明显昔日曾阅览过,甚至知道我是谁,才会径直点名索要特定篇章经卷。我素来讲的很清楚,圣教经典从不属于某一门派或是单独个人,历代高道先贤的经义注解释义,当下法师们的参悟,本就该归于整个道门传承。但世间万事皆讲求因缘造化,不可强求。不能因我今时往日身份境遇有所不同,众人便对经文典籍、注解释义,生出别样的功利心念。我是道童时,与做住持时,经文校阅没有多大不同,过去不看,今日来求,完全没有必要。这便如同今时寺观供养风气扭曲异化,俗世信众、低层修行者,多唯攀附高位名望之僧道,刻意供养、刻意结缘。此风早已背离行善初心,受供养者若居功受之、徇名纳之,已然触犯清规。但凡带有功利攀附、分别高下之供养,皆是轻慢圣教、亵渎道法之举。

我自入道出家以来,从不收受单独供养,杜绝以我之名皈依结缘,亦不敢自居师长、妄度世人,至今也未收一徒。我不过家世稍余、阅典稍广,绝非道行圆满、心性究竟之得道高人,此一分自知之明,始终澄澈在心。吾与十方道众同为圣教门徒,若不在堂,则无高下尊卑之别,唯有精进懈怠之分。若欲探讨经义、参究道法、交流参悟,吾素来欣然接纳,纵隔山水路遥,亦可随缘赴会、自费同参。若无礼无缘、径直强索经文注疏,则是未肯静心研学、无心踏实修道之态,于参藏悟理毫无裨益,也就不必多求。

今世广为流传、世人熟知之经文,多为浅显入门之初阶篇目。近百年来,世间流通道典,始终无一部既可长期诵经持修,又能统摄教理、囊括教义、贯通道门哲学大义之完整大部典籍。无论四品、诸品常诵经典,皆是启蒙初学之基础,这也确实是个大问题。今世全民开智、学识广博,眼界认知迥异古昔,粗浅入门经文已然难以适配今时修行环境与世俗世道,此也为不争之实。修道思路亦当与时俱进、顺世常新,随世常驻,本是圣训。譬如古传邋遢行教之旧本,于今时文明世道,便当勘正修订。世道重洁净威仪,复刻乞丐陋相、污身行教,已不合当代弘道之体,无有传承必要。

是以我今年耗费心力资财,护持一位身陷讼事纠葛的作家。盖因长久以来,唯于此人身上,吾得见完整修缮、复刻补录道门失传经典之希望。自出家伊始,我便潜心考究一部道藏佚失、近代考古出世之重典。多年来我花了不少心思,搜罗海内外相关古籍资料与研究内容,甚至为此专门自学一门外语,用以研读他国学者所著书籍与论文。历经数载补录修缮,把十卷经文,将近六万余字内容,基本重光天日。可纵使通篇文辞,算得上恢弘雅致,可细细品读深究之下,依旧存有行文瑕疵,义理衔接不够圆融。

直至这位作家,经由我观已羽化仙去的前代老住持,为其开示与点化机缘下,品读过我先期修缮的数段经文,精准指出多处字句措辞、字义释义的疏漏偏差。我彼时抱着淡然求证的心态,依照其见解校对修改,重整文义。于静室焚香诵经参悟,经文义理豁然通达,更兼具玄妙之性。 我本素厌外缘俗务,可为了重光圣教失传经典,不得不破静守之戒、倾力周全。甚至因其在官司困扰之下,精神与身体出了问题,专门指派同宗道士为其处理工作事务,自己舍不得吃的好药,也能舍得给其制丸剂与汤剂,力求其稳住身体,好把我心心念念的十卷经全校阅完(如今以校阅六卷)。 此亦足证所修经典功德宏深,于真心弘道之人,自有无限慈悲护持。

待全书定稿之日,吾将公开发布原始修缮文稿与最终定本,以供大众对照甄别、见其真貌。若有人能在吾底稿之上再勘谬误、更臻完善,我唯有赞叹随喜、极力推崇。道门弘道利生之业,谁精谁善、谁优谁正,便尊谁之所学、从谁之正法。出家人本无个人功名荣辱,能广传圣教、普利世人、厚积阴德,便是至善真功。若执一己粗浅感悟、片段心得,自诩高深、矜功自傲,便是落入我执魔障、偏离正道。所以要引用我的解说或者文字,不用来问我,拿去用就是了。

修道不单修心,更重修身,《悟真篇》早已明训:性命双修,方合大道。出家清修之根基,在于耐独居之寂、善耕植之劳、乐诵经斋醮之业。身健气足,则心量开阔、道心稳固。放下虚妄杂念,安守耕读诵经、山居清修,便是最平实、最真切之修道法门。我喜欢上山种地,不只是图清净,主要是我嘴馋又怕死,吃自己种的比较放心,不要把我想到太高大上。我知道自己慧根不厚,所以才走笨办法“深研经藏”、老实种地修身,当然,前提是我自己也很喜欢如此。

待此部失传重典修缮圆满、全文传世,世间学人修士皆可得此长篇大典为依凭,经年研学、终身修持。届时人人可深山林觅真道、绝尘悟修,方知红尘浮华皆为虚妄,不及山林一寸悠然、道法一分清明。到时候不但我要写种地心得,还要写本食谱,山上好吃的玩意很多,可不能入宝山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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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的修行没有那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