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立夏后,暑气日渐蒸腾,田里麦子已然收割殆尽,割好的油菜,只待风干脱粒、打籽归仓。
清修度日,躬耕种地、四时劳作,便是最好的体魄磨炼与心神安放。但凡能把田地种好之人,身体素质、思虑心性,多半不会差。能分辨五谷物性、通晓禾苗荣枯长势,本就是立身人道的基本素养。须知清修,不只是入定、辟谷、练功、诵经、斋醮等事。要为了踏稳人道本分,再修向上精进之行。
初上手种地,定然会倍感疲累,我自身也是这般过来的。这世间没有什么先天圣体,人人都要经历适应磨合,在日复一日沉淀中,不断增益己身、完善心性。我最初只能耕种四分田,如今已拓至两亩有余,足以完全自给自足,尚有富余粮物存贮、亦可分予他人。今年秋收之后,我打算再开垦些许荒地,来年扩大种植范围,多增补几类品种。借此慢慢梳理、复原古时清修隐士的固有食源品类。
重体力劳作过后,及时补充盐分与微量元素最为紧要。如今食盐易得,但修行人养生自有忌讳,凡事贵在有度,切记过犹不及。我日常只食用湖盐、井盐,尽量少摄入工业精制食用盐。有些山中清修同道,劳作过后一味喝淡盐水、猛灌浓茶,依我看来,皆不合养生正道。
我曾在一册清代笔记中,读到一则秀才拜访隐修之士的记载:其人慕道寻访,攀山涉涧多日,随身所带盐粮耗尽、仆从随行也已断给,依旧执着求道、不肯半途而废。其后数日,纵然不停饮水,依旧燥渴难消,继而头晕神疲、周身乏力、肢体时有抽搐。行至身心濒临崩溃之际,才终于觅得一处山间石屋。有老道见其状态,先为其主仆二人烹煮一碗新鲜茴香浓汤服下,又取一块辛香麦饼分食,二人这才缓过元气、捡回性命。
我对这则故事做过实践考据。主仆二人的种种症候,是劳力大汗、盐分流失所致,即是血液钠离子浓度过低。茴香本身钠含量偏高,对山林清修之人,是极佳的天然补盐菜蔬。芹菜效果更胜茴香,只是山间种植芹菜远比茴香困难。日常多以芹菜、紫苏、茴香、藿香、茼蒿轮作或间作同植。
笔记中所言辛香麦饼,实为大麦面饼,掺入紫苏籽粉调制而成。大麦麦穗扁平、麦芒粗长、纤维粗韧,且耐寒耐旱,极宜山地坡地生长。紫苏籽本是传统药材与天然香辛料,研磨成粉,自带辛香气韵。一碗茴香浓汤、一块掺了紫苏籽粉的大麦麦饼,既能补充流失盐份,又可祛邪扶正、调和气机,更不会因骤然饱食损伤元气。
我素来不喜辣椒,觉其性味刚烈过重。故而每年都会特意种二分田紫苏。日常拌食凉菜,便取紫苏籽磨粉调味,风味绝佳。紫苏茎叶分开晒干,置入大陶盆中依次烧成灰烬,以凉开水调和成泥,捏作薄饼,用无油铁锅文火烘至干透,既是天然调味品,亦属本草食疗之品,只是切忌多食,贵在适量自持。
山居清修,自有无穷意趣。只要肯潜心钻研、躬身动手,时日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研阅经卷亦是同理。只要建立完整认知体系,深入经藏便不再是空泛口号,而是可以落地践行的实修功夫。
我初入蜀地之时,所驻道观底蕴深厚、渊源悠远,但当地文保单位与常住道众,大多说不清其历史沿革,就连上溯三代宗脉都难以厘清。但凡到一处道场常住、任职栖身,便该诚心融入地方,研习方言民俗、发掘道场文脉闪光点,助力传承扩大自身底蕴优势,这皆是本分当为之事。自我入川以来,也算开启了本地道众查考县志、溯源宗脉的基础门径。
考据是一门综合性学问,需汇集各类史料文献,再细心筛选、梳理甄别,方能达成考据正本溯源之目的。只凭一部县志,绝难穷尽史实。且县志亦分诸多版本,如乾隆、嘉庆、光绪等不同刊本,想要集齐属地存世古本,本身便需要良好的沟通走访能力。除此之外,府志、全省通志、地方杂记、乡贤文录、名人野记,皆需逐一梳理参证。若只拘泥单一本县志,所得信息必然片面粗浅。何况多数县域旧时文教有限,所修县志本身编撰粗疏、疏漏颇多。
若要深入考据本地道观源流沿革,至少需沉心一载有余,埋首各类典籍史料,同时实地走访踏勘、考校碑刻铭文,参酌古墓遗存、馆藏文献、乡民口传轶事,再逐一整理归纳、提炼核心脉络。更要发自本心热爱这片土地、敬重道场文脉,对史料中隐晦模糊、残缺疏漏之处,用心补正润色、贯通整合所有资料,最终著成逻辑严谨、经得起后世推敲的传世文稿。若是心底无热爱、无敬畏,考据润色便难免流于表面、失于粗浅。
反观道教经学研习,以实际境遇而论,并不算难,远比地方文史考据简易得多。只需沉心埋首典籍即可,不必四处奔走、实地走访。但我向来不认同,直接通读圣教经文的做法。除非本身是双一流名校文学、历史、宗教学硕士及以上根基。即便有此学识底子,也仍需先打好入门基础。
圣教经学研习,最根本先要做到识字明义。而识字通义,当从儒家典籍入手。孔子曾师从太上老子,我们先从儒家基础典籍学起,循序渐进,方能渐入道学堂奥、参悟玄理。以如今出家道众的年龄与文化根基来看,要求人人通彻四书五经,实属强人所难。故而只需把《大学》《尚书》做到通读通晓、明解经义,便足以入门研习圣教经学。
《大学》重在涵养心气、砥砺志向,熟稔古文章法句式、掌握经典译解逻辑。《尚书》包罗天文、地理、沿革、神道、教化等诸多维度,书中生僻古字极多,单字衍生意蕴丰繁。学通透《尚书》,再校阅研读道门多数经卷,便可从容无碍。在校经、习经过程中,遇残篇缺卷、义理晦涩不解之处,可适度参阅世俗学界的相关研究著述作为参佐。
以我个人所知,国内当下道教学术研究,可观可读的著述寥寥无几,研究成果本就极度匮乏,不少论著偏颇失实,已是客气之评。多数所谓道教学者,实则偏重佛学研究,甚至本就是佛学出身转而涉足道学。故而常看到通篇谈道教义理,行文间却无端偏向佛家论调,混杂错乱、极不严谨。现实讲课与交流中,这种人也是及其多。
我个人目前所看各类研究书籍中,唯有王卡教授治学可圈可点,在校勘录修道经一事上,严谨细致、功底扎实。台湾地区则多是空谈术法、附会玄虚的噱头学者,少有真正的哲学义理与道统思想深究,要么偏执术法方术,要么空谈老庄皮毛,野路浮躁之气浓重。
日本学者如山田俊等人所著道教研究著作,颇具研读参考价值。尤其昭和晚期的日本学界学人,治学态度相对严谨,对我国失传散佚、后又重出世间的道教古本,研究视角独到、考据扎实。在唐代道教思想史及各代道脉沿革研究中,其著述都能明确佐证,是道教思想对佛学多有浸润影响,而非世人臆想的单向吸纳依附。
我并非身为道门中人便刻意偏袒本教,而是学术本就贵在严谨客观。若带着偏见与无知去治学,只会误己误人、挑起教派对立,更会戕伤本土文脉与道统思想。
如今我身处在其位、便有其拘束,只能浅言梗概、略陈实情。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将以完成的校阅经卷、补录残篇、字义注解等尽数公开。圣教经卷、历代祖师参悟心得、法师解悟,是天下道众共有,绝非个人与道派私藏、牟利的工具,更不是营造个人崇拜的依托凭籍。
当下教内教外,世事皆难称安稳。但修行终归重在一己本心,恪守宗风、坚定道心,潜心沉浸于经学考据与义理研习之中,亦是一条安稳可行的清修法门,愿与大众共勉。